子时夜半,陕县以西,曹阳。
    黄河南岸。
    明亮的夜色下,一支宛若长龙的骑军正沿著河岸缓缓西行。
    岸边,李傕、郭汜、张济和贾詡四人坐於马上,默默看著。
    不多时,一身玄色窄袖戎服的李傕朝贾詡拱手抱拳笑道:“如此,一切便交予先生了。”
    “稚然无须客气,如今你我四人已歃血定盟,定当同舟共济,事若败,老夫亦难逃一死,詡定当倾尽全力,以助事成。”
    贾詡笑得很憨,话也说得极为坦诚,“最迟三日,詡必能说服董中郎诸部,引兵西进,与三位匯合。至於临晋的樊稠、王方与李蒙,老夫分身乏术。”
    “不过,只要遣使坦诚相告我等所谋之事,许以重利,此三人必来。”
    “嗤!”看著贾詡那人畜无害的笑脸,郭汜脸上抽了下,神情格外厌恶。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喜欢这老胖子。
    “哈哈哈!”
    李傕却忽昂首大笑,“有先生在,我等何愁大事不成!”
    “届时,我等聚十数万西凉眾,兵围长安,向那王允老儿,那皇帝小儿,討个说法!”郭汜满脸振奋,舔著那薄唇,眸间满是贪婪。
    “先生,济心中有一事,不知可否解惑?”这时,张济忽抱拳礼道。
    “何事?”
    贾詡三人都看向张济。
    “不知先生因何认为,那华阴段煨此次定会敛兵据守,两不相帮?”
    张济面露忧色,“若是他待我等入关中腹地,骤然出兵断我粮道,我等届时恐有不战自溃之危,这又该如何是好?”
    “他敢!”贾詡还未开口,郭汜便先嚷嚷了起来,“他若出城,某便率军先攻灭了他,若无他那兄长段熲,他段煨算个屁,岂能在我等之上,当初太师不过是念著与段熲有几分情谊,才让他当了中郎將。”
    贾詡摇头笑笑,没在意郭汜这蠢话,笑道:“段煨此人,三位应也知其为人,此人於我西凉军军中特立独行,素来是不慕虚名,处事极端谨慎,凡事皆再三权衡利弊。
    一旦我等聚起十数万眾,老夫敢断言,此人断不敢踏出华阴城池半步,这便是大势所趋,亦是人心。”
    其实,在贾詡心中,段煨要比李傕更適合当他手中那把求活的刀。
    可惜,段煨此人,过于谨小慎微,没有半点野心。
    这种人虽不会像李傕这帮人,容易失控,危害也小。但也不容易控制。
    可惜。
    此人倒是適合当条退路。
    “如此,我等便先行一步,於长安以待先生到来!”李傕看了眼天色后笑道。
    “祝诸君此行一切顺遂。”贾詡抱拳乐呵呵道。
    转眼,李傕郭汜和张济三人便打马离去。
    待三人走远,贾詡笑脸淡了些许,勒转马头,朝走马上来的贾超兄弟二人道:“贾乾,你再去一趟长安,寻个人。”
    “啊,又去长安!”贾乾惊呼,一副后怕的模样。
    上次去,差点顛没他半条命。
    说罢,贾詡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信,递给贾乾,郑重道:“寻胡赤儿,將此信交予他,並告诉他,若想要活命,便按老夫说的去做。”
    “唯!”贾乾抱拳领命,勒马匆匆离去。
    看著弟弟远去的背,贾超不解问道:“家主,胡赤儿如今已投了朝廷,得了官职赏赐,您还去寻他,您確定他会应承您?”
    “呵呵,你以为老夫当初让他拿著牛辅和董越的头颅去长安,仅仅只是为我西凉军树一个同仇敌愾、聚眾而起之敌?”贾詡轻笑道。
    “那您让二弟去寻他,是要他做什么?”
    闻言,贾詡回头看了夜幕下那正渐渐远去的滚滚尘烟,不答反问,道:“如今长安世人皆知,吕布与王允水火难相容,你说待朝廷得知李傕三人率军奔袭,届时那王允会派何人领兵出战?”
    “吕布?”
    贾詡摇头。
    “那是,皇甫嵩?”
    “都不是,如今,於他王允眼中,我等不过是他一根指头便能碾死的螻蚁,一盘散沙的乌合之眾,已再难成势。”贾詡再摇头,笑得意味深长,“此人因董卓之故,素不信凉州人,因而其能用之將。”
    “唯有,徐荣、胡軫与那杨定。”
    说罢,贾詡盯著长安,眸间憨態褪去,精光闪烁。
    闻言,恰为黄河水面上那湿润的夜风一吹,贾超浑身一激灵,汗毛竖起。
    一时间只觉得身体里有股寒意由內而外的涌出来。
    “家主,我……我……”贾超欲言又止。
    贾詡眸间精光敛起,温和笑道:“有话便说。”
    “长安百姓……”贾超话说半截,但意思已很明显。
    “唉!”
    贾詡欲言,却如鯁在喉,又嘆了声。
    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岂会猜不出贾超话中之意。
    他又如何不知,李傕郭汜等人掌权,会为关中百姓带来何等恶果。
    都说苛政猛於虎。
    可李傕郭汜等人,猛於苛政十倍。
    十倍!
    他一直都很清楚。
    “老夫错了?”
    贾詡眸间失了焦距,怔怔望著月色照射下奔腾的黄河水面。
    “错了?错在不该选了董卓?”
    “可不选董卓,又能选何人?”
    “小超儿,那一年你尚未出生,可老夫已年近三旬,蹉跎了半生。”
    “老夫一生所学,一生所学,却是报国无门,只因我贾氏乃凉州边鄙寒族,这世道便断了我所有的路,让我一生所学,成了无用之物!”
    “老夫亦曾是心怀赤诚,想要挽大厦之將倾!”
    “老夫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老夫想一展胸中之抱负,理想!”
    “那年,从洛阳返回武威的路上,我遇见了叛乱的氐人,我和同行之人尽数被抓获。
    我眼睁睁看著他们被氐人一个个折磨或砍掉脑袋而死。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离得这般近,也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
    很快便轮到了我。
    可我不想死。
    我不甘心,甚至嚇得尿湿了裤子,遭到了氐人的耻笑。
    他们將我当成了玩物,肆意凌辱,逼著我以屎尿为食,像狗一样吠叫,甚至將我扒光,用绳索套著脖子,当狗一样驱使。
    但我却不在意。
    我只想活著,活著回家见阿母,见妻儿。
    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
    千钧一髮之际,我大喊我是段公外孙。
    我赌对了。
    氐人惧怕段熲威名,並不敢杀我。
    我成功从氐人刀下侥倖活命。
    从氐人营地出来后,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乱世求活,唯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自己成为强者。
    第二条路,去依附强者。
    成为强者的路太艰难。
    从来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
    而我了解我自己。
    这条路我走不了,所以只能是选择去依附强者。”
    “事实证明,老夫选了董卓,无错。”
    “在咱们凉州这块贫瘠而动乱的土地上,再也没有比董卓更好的选择。”
    “他有著成为强者的一切特徵!”
    “可怎么就变了呢!怎么就变了呢!”贾詡眸间愈发迷惘。
    “要怪,便怪这该死的世道。”良久,贾詡心中万般思绪,化作一声长嘆。
    “寧教天下人负我!”忽地,贾詡眸间茫然一定,又道出一语来。
    一旁,贾超呆滯的神情一凛,竟听懂了这话。
    “与其坐等他人来取老夫性命,不如主动去寻条活路,哪怕这条路会让天下人因老夫而罹难,亦在所不惜。”贾詡的话说得很慢,然语气却愈发的坚定起来。
    “既然头顶上这片天从未眷顾於老夫,老夫又何必在意它会否坍塌!”
    “有伤天和?莫伤文和,便可!”
    当最后一字出口,贾詡脸上已恢復了往日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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