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日入,长安。
    禁鼓隆隆,响彻全城。
    十二座城门和各处閭里坊门,已准备落钥。
    直城门大街,一辆掛著彩绸点缀,装饰奢华,形如房车的轀輬车於街道上缓行。
    那涂了朱漆的车軲轆,碾在青石板上,吱呀作响。
    驭座,车夫无精打采,时不时打著哈欠。
    那拉车的两匹駑马,嘴角嚼著白沫,打著响鼻,有些病懨懨的。
    不多时。
    轀輬车於一座两侧建有瞭望小楼的高大闕门前缓缓停下。
    隨即,一二十啷噹岁的男子从车厢中钻了出来。
    其身著暗红深衣,头戴切云冠,生得倒是俊俏。
    就是脸色过白了些。
    其眼窝微凹,两颊亦微陷,一副纵慾过度的虚弱面相。
    扶著车厢边缘,男子不断打著哈欠,一脚迈出踩下。
    然步子迈得有些大了。
    竟一脚踩在车下那伏地为蹬的僮僕后背边缘。
    登时,男子脚一滑,惊呼,失衡栽了下来。
    好在一旁车夫眼疾手快,忙將其接住。
    “狗东西,连个脚蹬都做不好!”
    待男子稳住身形,当即转身將那僮僕踹翻,一脸恼恨,指著那跪地,整个身子瑟瑟发抖的僮僕厉喝,“来人吶,拖下去,脊杖二十,再寻牙人发卖了。”
    那僮僕当即瘫倒在地,浑身颤的厉害,声都发不出来。
    这时,一管事领著两人从府门上小跑下阶,迎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二公子誒,怎地才回来。
    大公子昨夜等您到了丑时,方去歇下。
    今早不到辰时便起了,已等了您一整日了。”
    “啊!”刘诞神色一变,眼珠滴溜一转,掉头便走,“那什么,老刘,本公子还有要务要办,先回官廨一趟。你跟大兄说,我晚些再回来。”
    “哎哟,公子您便体恤下老奴吧。”管事死死攥著刘诞手不放,拽著往门里走,满脸哀求。
    “二公子,你今日若走了,我等便全都不要活了,非被大公子全发卖了不可,您行行好,便去见见吧。”
    “哎哎哎,我去,我去还不行,老刘你先放开本公子。”刘诞以退为进。
    “二公子,老奴看著您长大的,你真当老奴傻呀,一撒手您准得跑。”
    “哈哈,老刘你还真是了解我。”刘诞伸手揽著管事老刘的肩膀,乐不可支,“走走走,今日公子就卖你个面子,但一会大兄若要揍我,您老可要拉著点。”
    刘府后宅,室內。
    一眉清目朗,国字脸的青年坐於屏风前,案上的竹简堆叠颇高。
    旁侧,还置放著一把戒尺。
    刘范正捧著一策《左传》,靠在凭几上,看得津津有味。
    忽地,门外“咚”的一声,有硬物坠地。
    刘范两耳微动,头也不抬,开口喝道:“滚进来!”
    “嘿嘿!”
    喝叱声落,门外探出一头来,嬉皮笑脸,正是那刘诞。
    “阿兄,寻我何事啊?”
    刘诞三步一停走了进来,但离案后的刘范有十多尺远,两脚一前一后,重心落於后脚,姿势略显怪异。
    刘范抬眼一扫,眯著眼,淡淡道:“今日你若敢跑,为兄便真打断你腿。”
    “不跑,大兄,我绝对不跑。”
    唰的一下,刘诞立正,站得板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事,那廷尉监办得如何了?”刘范看了眼刘诞,没好气问道。
    “大兄放心,已安排妥当。”
    谈及正事,刘诞亦正色了起来,“那廷尉监已將蔡邕换到了暗狱,不出旬月,那本就体弱的蔡邕必然要病倒,届时再稍微拖上一拖,蔡邕必然要病卒於狱中。”
    “如此,绝不会引人生疑,只会以为是詔狱监舍环境恶劣所致,是那蔡邕运气不好。即便有人生疑,亦是怀疑那廷尉监,查不到你我兄弟身上。”
    “到时,我等再寻些市井无赖,放几则讹言出去,定能让满长安人皆以为是那王允故意將蔡邕关在那又阴又潮的暗狱內,令其病亡。”
    闻言,刘范看著刘诞呆住了,好阴毒的手段。
    “大兄,怎地了?”
    “办的不错。”刘范回神,笑看刘诞,道:“父亲来信了,说会暗中再派点人手来京,你这几日莫要再胡闹,安排好此事。”
    “若敢再留恋那瓦舍勾栏之地,我打折你狗腿!”刘范出言恫嚇。
    可刘诞却没应。
    听刘范提及身在益州的刘焉,刘诞摩挲著下巴,贱兮兮笑道:“嘿嘿,听说那卢氏已四十有六,肌肤却犹如少女般滑嫩白皙,驻顏有术,姿容双绝。
    父亲一把年纪了,当真艷福不浅。大兄,父亲不会真要给我等兄弟寻个后母吧?
    不行,我要给小三去个信,让他看著点。別真弄出事来,那便麻烦了。”
    刘范听了,嘴角一抽,抓起案上戒尺,直接砸了过去。
    “誒!”刘诞跳脚躲避。
    “阿兄莫要动怒,我说的也是实话,若父亲真有心,那张鲁便可为继子,此人心思不存,届时我等兄弟免不了要一番折腾。”刘诞语速极快。
    “那也不该这般非议君父。”刘范瞪眼,眸间一缕担忧一闪而逝,“何况你当真以为父亲老糊涂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刘诞抿住嘴。
    “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刘范嘆了口气,实在拿这一母同胞的弟弟没辙。
    他这弟弟,比他聪慧十倍,能力亦胜他十倍。
    可就是这心性难定。
    ~~
    廷尉詔狱。
    走在昏暗的甬道中,蔡琰与蔡谷二人,沿途不停地四下张望。
    蔡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插著火把,时不时有火点坠下,要躲著点。
    脚下石板亦生著湿滑黏腻的苔蘚。
    蔡琰每落一脚,都能感受鞋底传来的吸附,还有抬脚时那带著细微的,令人感到牙酸的剥离感。
    嗅著空气中那混杂了粪便,尿液,尸体腐烂,以及木头糟烂的难闻恶臭,蔡琰一张俏脸阴沉如水,心亦狠狠地沉了下去。
    “这地方怎能住人吶!兄长怎能受得住!”蔡琰身侧,蔡谷脸色发白,忧惧交加。
    二人身前,引路的年迈狱卒身形佝僂,手中火把摇曳不定,噗噗作响,將他枯槁的身影扭曲,再拉长。
    “呵呵。”
    闻言,老狱卒轻笑一声,回头看了眼,那乾瘪的脸上,满是意味深长,道:“这地本就不是住人的。”
    “蔡中郎就在前头,隨我来吧,靠中间走,莫要靠近那些监舍。他们,已不是人。”老狱卒声音沙哑,如破漏了的风箱,火把的光映著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深壑,眼神却极有神,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司徒大人吩咐了,要『好生照看蔡中郎』。”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字,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火把光芒掠过他腰间悬掛的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其中一把崭新鋥亮,与其他生满铁锈的钥匙格格不入。
    闻言,蔡琰与蔡谷脸色纷纷大变。
    二人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眸间的担忧。
    “王允,好狠毒的心思。”蔡谷咬牙恨声道。
    蔡琰却不语,眸间狐疑之色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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