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营寨中,一夜喧囂廝杀过后,尸首遍地。
    黄土被猩血染成了红泥,血腥气冲天而起。
    营寨中央,残破的“李”字旌旗,旗面凝结的夜露混著血水,沿著残破的经纬蜿蜒而下,在旗角坠成一颗颗浑浊的血珠,继而缓缓滴落在地。
    营中断桩上,悬著半片皮甲。
    晨风掀动,清晰可见皮甲內里积著昨夜留下的一捧血浆,为朝阳一照,凝成紫黑色的琉璃。
    “来人,將此尸首搬开,中郎將归,莫要挡了路!”
    营门处,一人被一桿长枪由胸腔贯入,自谷道而出,死死钉在地上。
    正是那鞭笞牛大,玩忽职守的什长。
    此刻,他后仰著身子,一双灰败的眸子,无神地望著那湛蓝色的天空。
    一炷香后,营门外传来战马奔腾的轰鸣声。
    不多时。
    浑身浴血的牛辅,领著数百骑军,杀气腾腾,鱼贯入营。
    翻身下马,牛辅昂首阔步,神色极度愉悦,直奔中军大帐。
    “先生,哈哈哈!”牛辅朗声畅笑。
    帐中。
    贾詡负手站於舆图前,正微微俯身,蹙眉细看,若有所思。
    听得牛辅笑声,贾詡转身。
    顿时只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贾詡神色如常,笑道:“中郎这般欢喜,可是已斩杀那李肃?”
    顿时,牛辅笑脸微滯,略显尷尬。
    隨即,牛辅有些气愤道:“先生错了,此次追击,未能斩了那李肃。”
    贾詡脸色一愣怔,皱眉问道:“哦?出了何事?可是詡之安排有所谬误?”
    此次夜袭李肃,从头到尾都是由他安排。
    他料到了李肃定会弃营而逃,因此特意安排牛辅於西面埋伏。
    不想竟还是被李肃逃了。
    不应该啊。
    牛辅性子虽有些怯懦,却不失为一员悍將。
    其一身勇力武艺,非寻常人可比。
    若非如此,董卓当年也不可能会將爱女许配於他。
    “並非如此,先生料事如神,是本將无能。
    当时我等骤然杀出,李肃本已无路可逃。不料忽有一骑杀来,硬生生救走了那李肃。”
    提及昨夜那惊险一幕,牛辅气愤的同时,眸间流露惊惧。
    那人武艺著实是恐怖。
    仅凭一双铁戟,竟硬生生杀得他麾下数百精锐士卒无人敢於靠近,尽皆丧了胆。
    便是他亦生不出与之交手的心思,只能眼睁睁看著李肃逃离。
    听完牛辅讲述,贾詡眉心三道川字纹显现。
    忽地,贾詡神色一怔,似想起些什么。
    他猛一转身,快步回到那副关中舆图前。
    俯身凑近一看,不多时,贾詡的目光忽定在了閿乡上。
    这一刻,贾詡脑海中浮现先前所看过的一些长安探报。
    “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牛辅跟到贾詡身后,神色紧张。
    贾詡不答,两指併拢,在舆图上华阴、閿乡、曹阳三地之间来回划动,越看眸间越亮。
    “四月廿七,五月初一,四日,吕布方至华阴。”贾詡喃喃自语,眸间亦渐渐流露出恍然之色。
    “好一个吕布!”
    弹指间,贾詡眸间再无迷茫之色,忽拍手大笑了起来,道:“不曾想,有朝一日,老夫亦会为人当一回刀。”
    “好一个吕布!”
    “哎呀!”一旁牛辅急得直跺脚,甲冑上血水洒落。
    偏生又不敢问,怕搅扰了贾詡的思绪。
    他现在又知了。
    知为什么他那死鬼丈人为何这么厌恶这些儒生文士了。
    一个个儘是喜欢故弄玄虚,弄得人好不烦闷,也忒不爽利了。
    “中郎,这李肃,乃是吕布送到我等刀下来的。”
    贾詡看著牛辅,笑容愈发的浓郁,脸上没有丝毫为人算计后的羞恼。
    只有好奇,强烈的好奇。
    他竟被吕布给算计了,当真奇哉!
    “中郎,李肃何人?”见牛辅一脸懵懂,贾詡忽问。
    “唔……”牛辅沉吟,“昔日岳丈在时,此人时不时便要寻些机巧之物献上,然岳丈却颇为不喜,称此人虽有辩才,却贪婪无度,权欲薰心,无半点忠义之心,首鼠两端,比那吕布还不如,不敢用此人。”
    “確是如此。”贾詡点头,隨即將心中猜测尽数道出。
    “將李肃送至我等屠刀下,灭其军,又救其人,吕布这是要坐实李肃贪功冒进之罪,是要堂而皇之的问罪李肃,他这是在堵人口实……”
    牛辅听傻了,好半晌,瞪著贾詡,道:“先生莫开玩笑,那三姓家奴,岂能有这般智计,断不会是他。”
    “这亦是老夫之困惑所在?”贾詡再点头。
    据他所知,吕布身边並无智士辅佐,麾下那些部將,亦儘是些无智莽夫。
    这些人打仗可以,鼓捣这些阴谋诡计,那是万不可能的。
    可若说这是吕布自己想出来的,贾詡打死牛辅都不信。
    这背后谋算之人,似乎非常得了解牛辅,更了解他。
    一时间,贾詡忽觉头皮有些酥麻。
    他隱隱感觉,这背后谋算之人所图甚大。
    而他和牛辅,似乎已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预感来得蛮不讲理,但贾詡却坚信不疑。
    因为他很熟悉这种预感。
    从小到大,这种预感从没骗过他,帮他躲开了无数次危机。
    当年辞官离雒阳。
    不久,朝中便生了党錮之祸,无数同僚被牵连。
    两年前他疏远离开董卓。
    如今,董卓身死,西凉军更是危若累卵。
    他的这种预感还从未错过。
    “莫非,弒父还能变聪明不成?”
    这时,捏著双下巴的牛辅忽嘀咕了一句。
    霎时,贾詡那肉嘟嘟的脸颊抽搐了几下。
    贾詡揉了揉眉心。
    不管如何,如今看来,吕布和王允之间似乎是有了齷齪。
    这李肃可是王允的人,吕布却用这种办法来杀。
    当真是有意思。
    这也是好事。
    若王允和吕布拧成一股绳,对他们来说,那才是祸事。
    ~~
    閿乡。
    “李肃,汝违吾將令,擅作主张,贪功冒进,致使吾部先锋丧尽,挫我大军锐气,可知罪?”
    帅帐中,吕布怒目而视李肃。
    座下,此时李肃双手被缚,灰头土脸,披头散髮,浑身黑血斑斑。
    “吾身负监军之责,亦有临机决断之权,何来违汝將令一说。”李肃脸色平静,直视吕布,有恃无恐,高抬手朝长安方向遥揖,朗声道:“即便本將有罪,亦该由王公、由朝廷、由陛下发落,还轮不到你吕布。”
    “今日,你休想冤杀於我!”
    李肃抬手直指帅案后的吕布,声色俱厉。
    一旁,张辽、魏越几人看著李肃,面带讥笑。
    吕布亦忽然仰头大笑。
    李肃心中忽地一紧,被笑得有些惴惴不安,心慌。
    他是王允的人,朝中无人不知。
    此前,他不觉得吕布敢杀他。
    他之所以敢冒险奔袭牛辅,就是篤定若是败了,王允亦会回护於他。
    如今王允手中根本就没几个能统兵之人。
    因而即便他有罪,王允亦会救他。
    到时顶多是被申斥一通,或是降级留用,性命无忧。
    这时,端坐帅案后的吕布忽向前探身,语气玩味道:“李中郎將,莫非不知本將,有“假节”之权。”
    霎时,李肃浑身一颤,那沾了几片血污的脸一片煞白,小眼瞪得奇大,眸间亦终於有了恐惧之色流露。
    在此之前,他满脑子都是奔袭陕县,一战而定牛辅,立下不世功勋,得朝廷封官进爵。
    却独独忘了吕布这个奋威將军,虽未开府建牙,却有假节之权。
    若是平时,吕布即便有假节之权,亦无权处置他这哥秩比两千石的中郎將。
    即便是一庶民小吏,吕布亦无权处置。
    然现下,却是战时。
    手中握有假节之权的吕布,可斩一切违犯军令之人,包括他这个中郎將。
    念及此,李肃双唇剧颤,想要说些什么。
    可喉咙却好似被石子给堵了一般。
    “咦!”忽见李肃甲冑裙摆下有一缕黄色水线滴淌而下,吕布面露厌恶,厉声喝道:“拖下去,斩了!”
    “唯!”
    登时,两虎狼卒入帐,一左一右钳住李肃双臂,往外拖。
    “不!不!不!”李肃双目欲裂,惶恐至极,连连摇头。
    “吕布,汝敢杀我,王公定不会放过你!”
    “吕布!”
    “汝个背主弒父的三姓家奴!”
    “安敢杀我!安敢杀我!……”声音渐远。
    一声惨叫。
    不多时,李肃血淋淋的人头便被一甲士送入帐中查验。
    吕布瞥了眼,確认是李肃,脸上带笑,淡淡道:“將李肃首级传示三军,而后悬於辕门之上,以儆效尤!”
    “唯!”那甲士领命离去。
    “张辽,李肃麾下残部,併入汝军中。”
    吕布心情极好,大手一挥。
    张辽一怔,隨即脸色大喜,忙出列抱拳,道:“谢主公!”
    一旁,郝萌、魏续、侯成等人,皆满脸羡慕。
    李肃那支兵马,虽骑军打残了,但还有千余精锐步卒。
    他们也眼馋。
    但吕布却给了新来的张辽,其心思,他们也懂。
    吕布略作沉吟,又道:“百里加急,人马不歇,告知朝廷,李肃擅违將令,贪功冒进,致先锋惨败,十不存一。
    今牛辅敛兵据守弘农,以逸待劳,吾大军锐气已挫,兵力不足,已无力再战,我等將退回长安。”
    话落,吕布面色红润,笑容愈发浓郁,只觉心中格外舒畅。
    从并州这一路走来,他可没少为那些士族算计,次次都只能忍著受著。
    他並非没想过反击。
    可除了杀人,他真的毫无办法。
    可这次吕琮却让他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畅快舒心的反击,未必非要见血。
    此刻,吕布真想看看王允得知此事后的表情。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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