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
    张牛角人头悬於辕门,冷风吹过,首级双目犹自圆睁。
    城中百姓避之不及,各家坞堡大门紧闭。
    广昌城內一时风声鹤唳。
    坞堡之內人人自危。
    皆以为刘备將兴兵问罪,针对世家子弟。
    然而,眾人等来的却並非刀兵。
    而是一纸军令。
    以楚夜之名,传遍闔城。
    “黑山贼首已诛!”
    “三日为期,凡敢藏匿户籍田亩者,以叛逆论处!”
    ……
    第一日。
    广昌城,死寂。
    坞堡皆紧闭大门,互相观望。
    午后。
    简雍领百人甲士,至张氏坞堡门前。
    甲士未曾叫门,更未攻打。
    只於门前,立一木桩。
    简雍自怀中取一页旧帐,乃张家二十年偷逃赋税之铁证。
    钉於桩上。
    而后,他对著堡门,朗声笑道:
    “张家主,闻尓府上多美酒,何不出来,请我等喝上一杯?”
    门內,无人应声。
    简雍摇摇头。
    “也罢。”
    “军师有言,让在下带句话。”
    “张渠帅在那边,想必孤单。”
    “明日午时,阁下若不至县衙一敘……”
    简雍手中蒲扇,遥指辕门。
    其上,一颗人头,正迎风摆动。
    “便只能请你去陪张渠帅,敘敘旧了。”
    言止於此,收队离去。
    ……
    是日,日落时分。
    张氏坞堡,正门大开。
    家主张凌,披头散髮,面如死灰。
    身后是满载金银的牛车,身前是县衙紧闭的大门。
    他一言不发,对著那朱红大门,长跪於地。
    然后,开始磕头。
    咚。
    咚。
    咚。
    青石板上,很快便见了血。
    ……
    次日,天光乍破。
    一个消息,让整座广昌城炸开了锅。
    “张家,跪了。”
    一夜之间,昨日的歃血为盟已成笑话。
    还想著观望的几家坞堡,再也坐不住了。
    人人都怕落於人后,被刘备记恨,成了下一个张牛角。
    一时间,牛车马车,载著金银田契,爭先恐后奔向县衙。
    县衙门前,车马堵成一团。
    李家和赵家的车队恰好撞在一起,寸步难行。
    李家管事急得跳脚,指著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赵老三,昨日还与王家商议著如何对抗刘备。”
    “今日倒第一个跑来摇尾乞怜,真是恬不知耻。”
    赵家家主乃是个暴脾气,闻言大怒,飞起一脚便將那管事踹翻在地。
    “滚你娘的。”
    “刘公乃仁德之主,我等是心悦诚服前来归附。”
    “岂容你这等下作胚子在此搬弄是非,污了刘公的耳朵。”
    言罢,竟是亲自上前推车,要抢占先机。
    衙门口,手按刀柄的兵卒们。
    只是冷眼瞧著。
    瞧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此刻是如何为了活命,彼此撕咬。
    ……
    第三日。
    县衙高台之下,人山人海,却换了主角。
    来的,是城中数万佃户与流民。
    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眼中却藏著一捧火。
    刘备登台。
    关、张、赵,分立身后。
    台下,万籟俱寂。
    刘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涿县的街头。
    那担无人问津的草鞋。
    他心中嘆息。
    漂泊半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今日此刻么。
    刘备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其声如洪钟。
    “乡亲们!”
    “尔等,受苦久矣!”
    “刘备,来晚了!”
    说罢。
    他对著台下数万生民,深深一揖。
    再起身时,手中已高举一份田契。
    “自今日起!广昌之地,不再属王家李家!”
    “——而是你们自己的!”
    “凡入我广昌户籍者!”
    “人人有其田!”
    “……”
    台下静默了三息。
    而后,
    是震天的,欢呼与哭嚎。
    ……
    授田高台,一个个百姓轮流上台。
    一名断足老卒,拄拐上前。
    刘备双手奉上田契。
    “为大汉流血者,授田加倍!”
    老卒接过田契,手抖得不成样子。
    浑浊双目,滚下两行热泪。
    但他却猛地转身,朝台下那些尚在观望的坞堡家主们,撕心裂肺吼道: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我儿为大汉死,刘公予我田!”
    “我儿的命……值了!”
    说罢,他朝著高台,重重叩首。
    又一老农手握田契,口中喃喃自语:
    “田……俺的田……老天爷开眼了!”
    他旁边一个妇人,早已泣不成声,拉著身边的孩子扑通跪下。
    “娃儿,快磕头!给刘公磕头!是他给了咱们活路!”
    人群中,一个刚领到田契的壮汉,猛地捏紧拳头,对身边人吼道:
    “他娘的!以前给王家当牛做马,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今日刘公给了地,谁敢再来抢,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对!拼命!”
    “谁敢动刘公,便是动俺们的命根子!”
    一时间,群情激昂,呼声震天。
    ……
    人群之中。
    几个大姓家主,眼见自家田地被分,面沉似水。
    一个年轻人按捺不住,对其身旁族长说道。
    “族叔,这刘备,与强盗何异!”
    “我等何不起兵反之?!”
    鬚髮皓然的老族长,望向高台上被万民拥戴的身影,轻微摇头。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得授田契,喜极而泣的百姓。
    “你看看他们。”
    他又指了指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甲冑精良的军士。
    “你再看看他们。”
    老族长收回手指,长嘆一声。
    “田没了,人还在,便可再挣。”
    “人心没了,”
    老人浑浊眼中,映出刘备身影,也映出万民之狂热。
    “家,就没了。”
    “这刘玄德,所予之物,是能让这万千百姓,为其效死的东西。”
    老族长望向洛阳城方向,突地长嘆一声,说道:
    “我听闻,洛阳城里,一石粟米已值千钱。”
    “卖官鬻爵,明码標价。这世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与其跟著那些脑满肠肥的傢伙一条道走到黑,我等何不如在这玄德公身上赌一把。”
    “……”
    年轻人闻言,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
    广昌城南,一间酒肆。
    角落一桌,二人对坐。
    青衫文士,手不释卷。
    负弓大汉,只管饮酒。
    那大汉捞起碗中最后一块残肉,连同酒水一同灌入喉中,而后將陶碗重重顿在桌上。
    “子泰,你看纸上那些死字,我只看这街上活人。”
    大汉环眼扫过窗外,嘴角带一分轻蔑。
    “这刘备,敢把富户的田肠子剖出来分给穷鬼,倒是条汉子!”
    “但满城的狼都盯著他这块肥肉,他两手空空,护得住吗?”
    “我这把弓,搭的是命,不是热闹。为个不知死活的疯子搭上性命,不值当。”
    闻言,那青衫文士徐徐放下手中竹卷。
    目光投向窗外。
    县衙门楼上,张牛角的人头高悬,血已发黑。
    “子经,你我都是山里人,你见的是飞禽走兽,我见的却是草木枯荣。”
    他端起酒杯,遥敬窗外那颗乾瘪的人头。
    “寻常人煮水,火在釜底。”
    “此人,却是釜底抽薪,再將这薪柴,尽数分予嗷嗷待哺的百姓。”
    “你想看他如何被烧成灰烬。”
    “我却想看他,”
    他缓缓饮尽杯中酒。
    “如何將这广昌的冰天雪地,都给煮沸了。”
    ……
    授田大会,歷时一日。
    刘备亲手,將一份份烙著官印的田契,交予万千黔首。
    当最后一份田契授出。
    声已嘶哑,其身形犹自挺立。
    而在高台之下,万民俯首,如拜神明!
    呼声如潮如浪,直衝云霄!
    “刘公活我!”
    “刘公活我!”
    【叮!】
    【民心所向,眾望所归,广昌根基已定。】
    【民心:九十五(归心)。】
    【刘备特性,仁望升级为lv2:德被一方,治下募兵,民心所向,士气高昂,流民来投机率大幅提升!】
    【解锁建筑:募兵营。】
    楚夜立於台下,万民呼声震耳。
    他心中,唯有一念。
    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迈前一步,对正眼圈泛红的刘备,轻声道:
    “大哥。”
    “民心已聚,然守土需兵。明日可大开募兵营,將这万眾归心,化为我等手中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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