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仓集合!”
    长田刚一舰长表情凝重,一双眼睛因高度紧张而充血,在昏暗摇摆的灯光下让人不敢直视。
    刚才接连六次深水炸弹的爆炸声,就像重锤夯击他的心。
    当深水炸弹巨大的杀伤力,活生生撕开潜艇那层脆弱的外壳时,当金属发出的交错呻吟声穿透海水传向远方时,经验告诉他,20號完了。
    现在轮到他们了。
    但他绝不会束手待毙。
    “所有人都到前仓来!”
    水手长大叫。
    並肩战斗多年,他从少佐那看似坚定的目光里读出了恐惧。
    他话音未落,后舱水手们从狭窄的通道口“嗖嗖嗖”躥到前舱,各自抓紧固定物,屏住呼吸,头颅不自觉地向上仰起,耳朵竖得笔直,捕捉著每一丝来自头顶深渊的声响。
    刚才不远处传来六声剧烈的爆炸,明显是敌人在攻击20號潜艇,这让他们在暗暗庆幸的同时也不禁为同伴感到担忧。
    刚才站在舰桥上的几名瞭望哨和水手长都知道,20號大概率是完了。
    因为在他们发现敌机迅速下潜时,20號对此还没有反应,由於距离较远,他们的喊声20號也没听见。
    从敌机出现的距离来判断,20號几乎没有深潜躲避的机会。
    现在舱內的所有人都知道,20號遭到白鬼水上飞机的攻击。
    同时大家也都知道,己方被白鬼的驱逐舰盯上,接下来就看舰长如何带领大家突围了。
    长田刚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关闭推进,启动水平舵。”
    “关闭推进器,启动水平舵!”
    舵手说话间双手並施,开启水平舵,螺旋桨的嗡鸣戛然而止,艇身如同失去灵魂的巨兽,悬停在冰冷的深水中,隨著暗涌微微摇晃,被无边无际的海洋背景噪音包围。
    长田刚一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眾人:“保持静默!”
    在潜艇下潜的那一刻,长田刚一从潜望镜里迅速看清两艘驱逐舰的位置,他决定在两艘战舰的夹缝之间保持静默,寻找脱身机会。
    两艘马汉级驱逐舰已对潜艇形成夹击之势,但他们之间必须保留有一段距离——防止双方的声吶接触。
    这相当於两个面对面的吸铁石,若不想它们產生吸力,距离就得保持適当。
    所以两艘驱逐舰之间必须保持足够的距离,否则自己的声吶就会扫到对方,產生敌我不清的混乱。
    两艘驱逐舰之间的声吶盲区,就是潜艇逃生的空间。
    艇长的命令刚下达,所有人在原地静立不动。
    伊-18悬在水里不发出任何动静,水手们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和喉结上下翻滚声。
    汗臭味在狭小,幽闭、高压的空间里瀰漫的同时,还默默地传递著恐惧。
    水手们都把不安的目光集中在耳朵贴在被动听声器上的听声员身上,仿佛他此时能够决定潜艇的性命。
    时间一秒一秒溜走,他仿佛在与死神赛跑,被动听声器上那一闪一闪的黄色跳点,如同悬在每个人心尖上的倒计时炸弹,滴答作响。
    “一艘敌舰逼近,方位,右舷90度!”
    听音员紧绷面孔突然猛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在舱內炸开,所有人紧绷的面部瞬间崩塌,呼吸急促,后背冷汗淋漓,心头升起不祥预感。
    “下潜到80米,左舵20,二节蠕行。”
    长田刚一低声命令,他抓著潜望镜把柄的手因太过用力而苍白,刚才他判断失误——此处不是两艘驱逐舰的声吶盲区。
    他马上纠正自己刚才的错误。
    他知道马汉级驱逐舰的声吶,可探1000米內的目標,虽没有伊—20点被动听声器的距离远,但相差不多。
    这也就是说,当己方听见对方时,对方也快发现己方了。
    得速离。
    “下潜到80米,左舵20度,2节蠕动速度,缓慢前进。”
    刻度员低声说道。
    整个前舱內一片死寂,只有刻度尺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声,还有海水冲刷舰体发出的嘶嘶声,让人感觉是死神在敲门。
    “前方又出现一艘驱逐舰,方位,左舷320度!”听声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绝望的沙哑,汗水已浸透他的后背。
    完了!
    两艘驱逐舰钳形绞杀已成!
    冰冷的绝望如同海水,瞬间淹没了每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长田刚一身上,他是这口钢铁棺材里唯一的希望之光,却也可能是指引他们走向地狱的灯塔。
    现在就看艇长能不能带著他们脱离死亡钳制。
    长田刚一迅速给出反应:“左引擎停机。”
    水手长:“左引擎关闭动力。”
    长田刚一:“右引擎半速反转。”
    水手长:“右引擎半速反转掉头,摆脱敌人的钳型攻击。”
    动力组隨著水手长的声音紧急操作,巨大的艇身开始缓慢地向左扭转,仿佛在粘稠的泥沼中挣扎。
    长田刚一紧紧盯著刻度尺,当舰体完全转身时,他低声道,“关闭水平舵,三节速度向左前行驶!”
    他已知驱逐舰的位置,当务之急就是趁没有声吶听到之前,悄无声息地从其中一艘驱逐舰的前方溜出去,绕一个弯到敌人的身后,悄然离去。
    水手长:“关闭水平舵,三节速度向左前行驶!”
    新兵小林泽二脸色苍白,站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用蚊声问关係好的老兵:“三添君,为什么要用三节驶离?敌人的驱逐舰在快速驶来,我们用三节岂不是被他们追上?”
    他昨天刚满17岁,到艇上才半个月,只懂得一些浅显的知识,此时性命攸关,便忍不住地问。
    17岁生日当天,目睹己方取得巨大胜利,他认为这是自己十七年来最有意义的生日。
    不久前他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幻想著回国后怎样向小伙伴们讲述胜利的经过,谁知十几分钟后事態反转直下,己方面临灭顶之灾。
    这些年,倭族的军人在东乾国被不断消耗,老兵像被绞肉机吞噬,每艘潜艇上至少有四分之一像他这样的稚嫩新面孔。
    被称为三添君的老兵舔了舔舌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干哑:“若是速度快了,白鬼的声吶可以根据水体的振动,快速发现我们。三节的速度慢,被发现的机率也会成倍减小。”
    说著他脸上摆出强笑,拍了拍小林泽二的背,“不用担心,白鬼的驱逐舰声吶探测不远,发现不了咱们!咱们一定会顺利离开的。”
    小林泽二想了想问道:“三添君,刚才那六声爆炸,你说20號是不是被击沉了?”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看向他。
    嚇得他连忙低头缩肩,之前有新兵这样问话,立刻遭到老兵们殴打。
    但这一次没有人打他,连责骂和训斥都没有。
    过了几秒他慢慢抬起头,从他们面部表情来看,都认同他的观点——20號被击沉了。
    不然两艘驱逐舰不会紧盯自己的潜艇不舍,而是趁势攻击20號。
    “三添君……”
    “嘘!”老兵忽然粗暴地一把捂住新兵的嘴,颤抖的手指著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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