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大院门口,这会儿比唱大戏还热闹。
    张桂花坐在地上,头髮故意抓得乱糟糟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著。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得给俺做主啊!”
    “这个雷得水,无法无天啊!打断了俺儿子的腿不说,还把俺怀著双棒的儿媳妇给抢走了!”
    “这是强抢民女啊!这是旧社会的土匪恶霸行径啊!”
    王大军拄著拐杖,一条腿打著石膏,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悲愤。
    “各位领导,你们看看俺这腿!就是被雷得水打断的!”
    “俺媳妇苏婉,那可是俺明媒正娶的!肚子里还有俺们的骨肉!”
    “雷得水仗著有钱有势,硬是把人给抢走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站在最前面的,是公社的刘干事,还有两个民兵。
    刘干事皱著眉头,看著这一地鸡毛,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这雷得水是县里的纳税大户,砖窑生意做得大,上面领导都掛了號的。
    但这王家闹得这么凶,又是断腿又是抢人的,影响太恶劣了,不管又不行。
    “行了行了,別嚎了!”
    刘干事不耐烦地挥挥手,“雷得水呢?让他出来把话说清楚!”
    话音刚落。
    “吱呀——”
    厚重的大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雷得水披著军大衣,嘴里叼著烟,一脸不爽地走了出来。
    身后跟著黑豹,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嚇得张桂花往后缩了缩。
    “哟,刘干事,稀客啊。”
    雷得水弹了弹菸灰,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张桂花和王大军。
    “这一大清早的,带著这群疯狗来俺家门口叫唤,也不怕扰民?”
    “雷得水!你少跟俺装蒜!”
    张桂花一看有公社干部撑腰,胆子又肥了,从地上爬起来指著雷得水骂。
    “快把苏婉交出来!那是俺儿媳妇!你凭啥把人扣在你家?”
    刘干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雷同志,群眾反映你涉嫌暴力伤人,还非法拘禁妇女。这事儿性质很严重,你得给个说法。”
    “说法?”
    雷得水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往刘干事面前一抖。
    “刘干事,您是文化人,认字吧?”
    “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您给念念?”
    刘干事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
    “今欠雷得水红砖款贰仟元整,另加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伍佰元。因无力偿还,自愿將妻子苏婉抵押给雷得水砖窑做工抵债,直至还清欠款为止。以此为据。”
    落款是王大军,还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这欠条,当然是雷得水之前“送煤”的时候,半强迫半忽悠让王大军签的。
    当时王大军以为就是走个过场,为了那车煤,再加上怕挨揍,稀里糊涂就签了。
    谁能想到,这竟然成了雷得水现在的护身符!
    “这……”
    刘干事看著欠条,一时语塞。
    虽然这“抵押媳妇”听起来荒唐,但在农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劳力抵债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双方自愿,公社也不好插手。
    “这……这是假的!俺是被逼的!”
    王大军一看这欠条,急眼了,拄著拐就要上来抢。
    “啪!”
    雷得水一把打掉王大军的手,眼神一冷。
    “被逼的?当时按手印的时候,我看你笑得挺欢啊?”
    “怎么?煤烧完了,砖用完了,现在想赖帐?”
    “王大军,你这人品,嘖嘖,真是烂到根里了。”
    雷得水这一番抢白,说得王大军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张桂花见欠条的事说不通,赶紧转移话题。
    “你看看大军这腿!都被你打断了!这可是故意伤害!”
    “打断腿?”
    雷得水挑了挑眉,一脸的无辜。
    “婶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天晚上,明明是王大军发酒疯,拿著棍子要打死苏婉。”
    “我是路见不平,正当防卫!”
    “要不是我拦著,苏婉早就一尸两命了!”
    “至於他的腿……”
    雷得水耸了耸肩,指了指旁边的狗剩。
    “狗剩,那天你看见我打他了吗?”
    狗剩立马跳出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看见!绝对没看见!”
    “那天王会计喝多了,自己摔在磨盘上的!俺们都看见了!”
    “对对对!是自己摔的!”
    周围几个雷得水的小弟也跟著起鬨。
    这就是雷得水的无赖逻辑。
    只要没人作证,那就是意外。
    刘干事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
    欠条是真的,打人没证据,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我有话说!”
    一个清脆却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婉扶著门框,慢慢走了出来。
    她穿著那件大红棉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苏婉!你个死丫头!还不快跟俺回家!”
    张桂花一见苏婉,立马就要衝上去拉人。
    “黑豹!”
    雷得水低喝一声。
    大狼狗立马扑上去,衝著张桂花狂吠,嚇得张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婉没有看张桂花,而是径直走到刘干事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缓缓撩起了自己的棉袄袖子。
    “嘶——”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只见苏婉那截原本应该白嫩的手臂上,布满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旧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疤;有新的,还泛著青紫。
    那是这三年来,张桂花用针扎的,用藤条抽的,留下的罪证。
    “刘干事,各位乡亲。”
    苏婉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这三年,我在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傢伙儿应该都清楚。”
    “不下蛋的鸡,丧门星,这是我婆婆天天掛在嘴边的话。”
    “只要我不顺她的意,就是一顿毒打。”
    “那天晚上,王大军要把我往死里打,要不是雷大哥救我,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苏婉说著,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我是自愿留在雷大哥这里做工还债的。”
    “因为在这里,至少我像个人一样活著。”
    “如果你们非要逼我回那个魔窟……”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神决绝。
    “那我寧愿一头撞死在这大门口!”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加上那一手臂的伤痕,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同情心。
    舆论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这也太惨了吧……”
    “老王家真不是东西啊,把媳妇打成这样。”
    “就是,这种家谁敢回啊?回去就是送死!”
    “雷老大这事儿办得仗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刘干事看著那些伤痕,也是一脸的动容。
    这王家,確实太过分了。
    这要是真把人逼死了,他这个公社干事也得担责任。
    “行了行了!”
    刘干事摆摆手,瞪了张桂花一眼。
    “张桂花,王大军,你们这是虐待妇女!是违法的!”
    “人家苏婉不愿意回去,你们也不能强逼!”
    “既然有欠条,那就按欠条办事!等苏婉把债还清了再说!”
    “现在,都给我散了!別在这聚眾闹事!”
    刘干事一锤定音,算是给这事儿定了性。
    张桂花和王大军彻底傻眼了。
    本来是来告状的,结果不但没把人要回去,还惹了一身骚,成了虐待妇女的典型。
    “这……这不对啊……”
    张桂花还想狡辩,却被民兵狠狠瞪了一眼。
    “还不走?想去公社喝茶啊?”
    王大军一看大势已去,也顾不上腿疼了,拉著张桂花就往回溜。
    “娘,走吧走吧……別丟人了……”
    母子俩像两只丧家之犬,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雷得水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风雪中的苏婉,眼里的戾气瞬间化作了柔情。
    他走过去,把苏婉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
    “傻娘们儿,谁让你出来的?外头冷。”
    苏婉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我不冷。”
    “有你在,我不冷。”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雷得水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王家那群吸血鬼,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没关係。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只要他在一天,谁也別想动他的女人和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虽然赶走了公社的人,暂时清静了。
    但苏婉的肚子,却像吹气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大。
    转眼到了五个月。
    那肚子大得嚇人,苏婉站著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
    走路都要扶著腰,喘气都费劲。
    雷得水看著心惊肉跳。
    这哪像是五个月啊?看著比人家快生的都大!
    “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雷得水当机立断,开著拖拉机,铺上厚厚的棉被,带著苏婉去了县医院。
    b超室里。
    医生拿著探头,在苏婉的肚子上滑来滑去。
    看著屏幕上的影像,医生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这……”
    医生结结巴巴地喊道。
    “怎么了医生?孩子有问题?”
    雷得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著他们。
    “不是有问题……是太有问题了!”
    “你们这……这肚子里……”
    “不止两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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