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雷家屯的大队部,今儿个可是热闹非凡。
    红灯笼掛得高高的,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透著一股子喜庆劲儿。
    大喇叭里放著《步步高》,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全都聚到了这儿。
    瓜子皮嗑了一地,旱菸味儿呛得人直咳嗽,可谁也不嫌弃,脸上都掛著笑。
    王大军走在最前头,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
    他身上那件结婚时穿的中山装,虽然有点紧了,勒得肚子那块扣子都要崩开,但架不住他心里美啊。
    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虚扶著身后的苏婉,那架势,不像是在扶媳妇,倒像是在扶著一尊活菩萨。
    苏婉穿著那件崭新的大红棉袄,整个人就像团火。
    这红色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净,眉眼间带著股子说不出的风情。
    只是那肚子,在大红棉袄的包裹下,显得更是硕大无比。
    才四个多月,看著跟人家快临盆的似的。
    苏婉低著头,看似顺从,实则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王大军这只花孔雀,今儿个是把屏开到了极致。
    “哎哟,大军啊,这就是你媳妇?”
    村头的李二婶正嗑著瓜子,看见这一家子,眼睛立马亮了。
    “听说怀的是双棒?真是有福气啊!”
    王大军一听这话,腰杆子立马挺直了三寸。
    “那是!李二婶,您是不知道,这俩小子在肚子里闹腾著呢,劲儿大著呢!”
    王大军大声嚷嚷著,生怕別人听不见。
    “俺娘找人看过了,说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格!以后那是考大学的料!”
    张桂花跟在后头,也是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手里挎著个篮子,里面装著瓜子糖块,见人就发。
    “来来来,吃糖吃糖!沾沾俺大孙子的喜气!”
    “俺跟你们说啊,俺这媳妇肚子爭气,这一胎肯定是俩带把的!”
    张桂花那大嗓门,恨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周围的村民们,有的真心恭喜,有的则是撇著嘴,一脸的酸气。
    “哼,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就是,以前不是说不下蛋吗?咋突然就怀了俩?”
    “谁知道呢,说是吃了神药……”
    这些閒言碎语,王大军今儿个全都自动屏蔽了。
    他现在就是雷家屯最靚的仔,谁也不能扫他的兴。
    苏婉听著这些话,心里只觉得好笑。
    笑吧,现在笑得越欢,待会儿哭得就越惨。
    一行人进了大队部的礼堂。
    里头早就摆好了几十张桌子,虽然没什么硬菜,也就是花生瓜子糖块,再加几盘凉拌萝卜皮,但大傢伙儿图的就是个热闹。
    最里头那张桌子,也就是俗称的“主桌”,坐的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
    支书、村长、会计,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而在最中间那个位置上,大马金刀地坐著一个人。
    雷得水。
    他今儿个没穿军大衣,换了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肌。
    嘴里叼著根“大前门”,手里把玩著个打火机,一脸的漫不经心。
    他那双眼睛,虽然半眯著,但偶尔扫过人群,那股子凶悍劲儿,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他是村里的首富,也是最大的“恶霸”,这主桌的位置,他坐得理所当然。
    王大军领著苏婉,特意挑了个离主桌近的位置坐下。
    他这一坐下,眼神就没离开过雷得水。
    那是一种混合著敬畏、巴结,还有一丝丝想要显摆的复杂眼神。
    以前他怕雷得水,那是怕挨揍。
    现在他不怕了,他觉得自己有后了,腰杆硬了,也能跟雷得水这种大人物平起平坐了。
    更重要的是,他还欠著雷得水的人情(虽然那是他自己以为的)。
    王大军眼珠子一转,端起桌上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散白酒。
    “婉儿,你在这坐著別动,护好咱儿子。”
    王大军嘱咐了一句,然后端著酒杯,一脸諂媚地朝著主桌走了过去。
    苏婉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瓜子“咔吧”一声捏碎了。
    好戏,要开场了。
    王大军走到主桌前,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笑。
    “支书,村长,各位长辈,过年好啊!”
    他先是跟一圈人打了招呼,然后把目光定格在雷得水身上。
    “雷哥!过年好!”
    王大军这一嗓子,把桌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雷得水正抽著烟呢,听见这动静,眼皮子撩了一下。
    他看著王大军那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又越过王大军,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苏婉。
    苏婉正低头剥花生,仿佛这边的事跟她没关係。
    雷得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王会计吗?”
    雷得水弹了弹菸灰,语气懒洋洋的。
    “听说你最近喜事临门,要当爹了?”
    王大军一听这话,激动得脸都红了。
    “是是是!托雷哥的福!托雷哥的福!”
    王大军把酒杯往前一递,稍微比雷得水的杯子低了那么一寸。
    “雷哥,以前俺不懂事,多有得罪。但这回,俺是真心想谢谢您!”
    “要不是您之前那一车煤,俺媳妇这身子骨也不能养得这么好!”
    “俺寻思著,这就是缘分啊!”
    王大军越说越激动,酒劲上涌,脑子一热,把心里盘算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雷哥,您是咱们村最有本事的人,也是最有福气的人。”
    “俺这俩儿子,以后那是肯定有出息的。”
    “俺想高攀一下……”
    王大军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
    “以后让我这俩儿子,认您做个乾爹,咋样?”
    “轰——”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炸雷,在喧闹的礼堂里炸响了。
    原本还在划拳喝酒、大声说笑的村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主桌。
    认乾爹?
    王大军这是疯了吧?
    谁不知道雷得水是个活阎王?
    谁不知道王大军是个软蛋?
    这俩人,八竿子打不著,怎么就扯上乾亲了?
    而且,让雷得水当乾爹?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大喇叭里还在放著喜庆的音乐,显得格外刺耳。
    雷得水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合上了。
    他慢慢直起腰,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大军。
    眼神里没有怒意,反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和嘲弄。
    王大军被看得心里发毛,端著酒杯的手都有点抖了。
    “雷……雷哥?您要是嫌弃……”
    “嫌弃?哪能啊。”
    雷得水突然笑了。
    那笑容,带著一股子邪气,还有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王大军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寂静的礼堂里迴荡。
    “王会计,你这可是抬举我了。”
    雷得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乾爹?我看这『干』字,有点多余。”
    王大军一愣,没听明白:“啥……啥意思?”
    雷得水仰起脖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烧得他心里那团火更旺了。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越过王大军,直勾勾地落在那边的苏婉身上。
    苏婉此时也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
    雷得水眼里的占有欲,简直要溢出来。
    他转过头,看著一脸懵逼的王大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说,这孩子跟我有缘。”
    雷得水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王大军的肩膀,差点把王大军拍趴下。
    “说不定啊,这孩子生出来,长得不像你,倒像我呢!”
    “哈哈哈哈!”
    雷得水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这话……是啥意思?
    长得像雷得水?
    这话要是別人说的,那是骂人,是侮辱。
    可从雷得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著这么……这么理直气壮呢?
    王大军也被笑蒙了。
    他那榆木脑袋,根本没往深处想。
    他只当是雷得水在开玩笑,是在给他面子。
    “嘿嘿……雷哥真会开玩笑!”
    王大军陪著笑,把杯里的酒干了。
    “像您好啊!像您威风!像您有本事!”
    “只要您答应做这个乾爹,以后这俩小子,那就是您的亲儿子!”
    王大军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亮。
    拍得周围的人都替他脸红。
    角落里的赵寡妇,正嗑著瓜子呢,听见这话,瓜子皮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咳咳咳!”
    赵寡妇咳得脸红脖子粗,看著王大军那副傻样,眼里全是鄙夷。
    “真是个大傻冒……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苏婉坐在位置上,手里紧紧攥著衣角。
    她看著王大军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再看著雷得水那副掌控全场的霸气。
    心里的那股子恶气,终於顺了一半。
    王大军啊王大军。
    你自己要把脸凑上来让人打,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行!这乾爹,老子当了!”
    雷得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等孩子满月,老子包个大红包!”
    “多谢雷哥!多谢乾爹!”
    王大军激动得连连鞠躬,觉得自己今儿个真是面子大发了。
    连雷得水都给面子,以后在村里,谁还敢小瞧他王大军?
    他喜滋滋地回到座位上,对著张桂花和苏婉显摆。
    “看见没?雷哥答应了!以后咱家在村里,那是横著走!”
    张桂花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觉得儿子真有本事。
    只有苏婉,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宝宝们,听见了吗?
    你们亲爹认了这门亲。
    只不过,这辈分,可是乱了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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