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花这一嗓子“喜脉”,喊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苏强站在一边,手里还提著那个破蛇皮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太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就怀了?
    不是说病了吗?
    雷得水站在苏婉身前,嘴角那块肌肉疯狂抽搐。
    他那双常年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这老虔婆,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这种理由都能让她给圆上?
    王大军也是一脸的懵逼,他挠了挠头皮,那上面的头屑雪花似的往下掉。
    “娘,你糊涂了吧?”
    王大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尷尬和恼怒。
    “二狗那是啥时候的事儿?再说了,那晚他不是还没那个啥,就被石头砸破头了吗?”
    “你懂个屁!”
    张桂花眼珠子一瞪,一把將王大军扯到一边。
    她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个榆木脑袋好好想想!”
    张桂花压低嗓门,唾沫星子喷了王大军一脸。
    “那天二狗进屋多长时间?少说也有半盏茶的功夫吧?”
    “二狗虽然傻,但那身板子结实啊!那是童子身,火气旺!”
    “这种事,只要对上眼了,那也就是一哆嗦的功夫!”
    王大军听得脸红脖子粗,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噁心。
    虽然那是他堂弟,但这绿帽子戴得也太实诚了点。
    “可是娘……”
    “別可是了!”
    张桂花狠狠掐了儿子一把,疼得王大军齜牙咧嘴。
    “你想想神医说的话!说苏婉跟你相衝,你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现在好不容易这肚子里有了动静,不管是二狗的还是谁的,只要是从苏婉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就是咱老王家的种!”
    “二狗那是你堂弟,打断骨头连著筋,这孩子生下来,还得管你叫爹!”
    “你要是现在把这事儿捅破了,或者是把苏婉赶走了,那你就是真的绝户头了!”
    “以后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王大军的心坎上。
    绝户头。
    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魘。
    他看了看苏婉那微隆的小腹,又想了想村里那些嘲笑的眼神。
    王大军咬了咬牙,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绿帽子怎么了?
    只要肉烂在锅里,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对外就说是他王大军的,谁敢嚼舌根?
    这么一想,王大军心里那点膈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他要有后了!
    母子俩在这边嘀嘀咕咕,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苏婉站在墙根底下,冷眼看著这一切。
    她太了解这一家子了。
    自私、贪婪、愚昧,为了那点所谓的香火,什么下作的事都干得出来。
    也好。
    既然你们愿意当这个冤大头,那我就成全你们。
    这时候,张桂花已经做通了儿子的思想工作。
    她转过身,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变脸之快,简直让人嘆为观止。
    “哎哟,婉儿啊,你瞅瞅这事儿闹的。”
    张桂花几步窜过来,也不嫌苏婉身上的破棉袄脏了,伸手就去拉苏婉的手。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苏婉是个刚出土的易碎瓷器。
    “娘刚才那是眼拙,没看出来这是喜脉。”
    “你也是,怀了孕咋不早说呢?还瞒著娘,看把娘给急的。”
    苏婉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娘,我这不是怕您生气吗……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是!肯定是!”
    张桂花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语气比老刘头还要篤定。
    “这乾呕,这肚子,跑不了!”
    她转头看向还愣在一边的苏强,脸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热络。
    “亲家大哥啊,你看这事儿闹的。”
    “婉儿这是有了身子,金贵著呢,哪能跟你回那穷山沟去受罪?”
    “这要是路上顛著了,或者是吃不好睡不好,伤了俺的大孙子,那可咋整?”
    苏强是个老实人,被这一出弄得晕头转向。
    “那……那不回去了?”
    “不回了!肯定不回了!”
    张桂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在俺家养著!俺还能亏了自个儿的大孙子?”
    说完,她衝著王大军吼了一嗓子。
    “大军!还愣著干啥?没看见你媳妇饿了吗?”
    “赶紧去供销社割二斤肉回来!要大肥膘!给婉儿补补身子!”
    “再去打二斤红糖!快去!”
    王大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脸上掛著那种捡了便宜的傻笑。
    “哎!好嘞!俺这就去!”
    他也不嫌腿疼了,也不嫌苏婉晦气了,屁顛屁顛地就往外跑。
    那背影,看著竟然还有几分意气风发。
    苏强看著这一幕,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到妹妹不用被赶回来了,而且婆家还这么重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那……那婉儿你就好好养著,哥过阵子再来看你。”
    苏强把手里的红薯干放下,憨厚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雷得水站在一边,看著这场闹剧收场。
    他把手里的管钳往肩膀上一扛,眼神玩味地在张桂花和苏婉身上扫了一圈。
    “行啊,既然是误会,那老子就先走了。”
    “张桂花,你给老子记住了。”
    雷得水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警告。
    “这人虽然是你儿媳妇,但现在也是老子的抵债工。”
    “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再敢虐待她,或者是饿著她……”
    “老子就把你那两头剩下的猪也给放生了!”
    张桂花嚇得一哆嗦,连连摆手。
    “不能够!不能够!雷兄弟你放心,俺现在把她当祖宗供著还来不及呢!”
    雷得水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衝著苏婉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全是宠溺和狡黠。
    苏婉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这场戏,算是唱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婉从那个任人打骂的受气包,摇身一变成了家里的太上皇。
    张桂花也不让她洗衣服了,也不让她餵猪了。
    甚至连扫把倒了,都不让苏婉去扶,生怕她弯腰压著肚子。
    每天的一日三餐,那是变著花样地做。
    虽然王家穷,但张桂花那是真的捨得下血本。
    鸡蛋、红糖、甚至还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给苏婉燉汤喝。
    苏婉也不客气。
    端过来就吃,拿过来就喝。
    这都是她应得的。
    也是为了肚子里的三个宝宝。
    只是这王大军,每次看著苏婉吃肉,那眼神都怪怪的。
    既有著即將当爹的喜悦,又有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尤其是当他看到苏婉那张越来越娇艷的脸,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这明明是自个儿媳妇,肚子里揣的却是傻子堂弟的种。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但一想到“香火”两个字,他又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甚至还会在村里人面前挺直了腰杆,吹嘘自己媳妇怀上了,自己有多厉害。
    看著王大军那副打肿脸充胖子的德行,苏婉只觉得可笑又噁心。
    夜深人静。
    苏婉躺在东屋那张久违的热炕上。
    张桂花为了让她养胎,特意把这间最好的屋子腾给了她。
    王大军则被赶去了偏房睡,美其名曰“怕碰著孩子”。
    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苏婉心里一动,赶紧披上衣服坐起来。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夹杂著熟悉的菸草味钻了进来。
    紧接著,一个高大的黑影翻了进来。
    “雷大哥……”
    苏婉刚喊出声,就被雷得水一把搂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军大衣带著外面的寒气,但怀抱却是滚烫的。
    “想死老子了。”
    雷得水把头埋在苏婉的颈窝里,贪婪地吸著她身上的味道。
    “这几天那老虔婆看得紧,老子都不敢来,怕露馅。”
    苏婉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后背上轻轻拍著。
    “我也想你。”
    雷得水抬起头,借著月光看著苏婉的脸。
    他的大手轻轻抚摸著苏婉的脸颊,眼神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
    “刚才我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那王大军个龟孙子,还在院子里跟人吹牛逼,说这孩子隨他,以后肯定聪明。”
    “呸!真他娘的不要脸!”
    雷得水气得磨牙。
    “老子的种,什么时候成傻子二狗的了?”
    “这也就是为了你,要不然老子非得把这破房子给点了不可!”
    看著雷得水这副吃醋又憋屈的样子,苏婉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雷得水的耳朵。
    “雷大哥,你跟个傻子置什么气啊?”
    “他们现在越是把这孩子当宝,以后真相大白的时候,摔得就越惨。”
    “你想想,等孩子生出来,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那时候,王大军和张桂花的脸色,得多精彩?”
    雷得水听著苏婉的描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嘴角也咧到了耳根子。
    “嘿嘿,也是。”
    “那老虔婆要是知道她伺候了几个月的祖宗,其实是老子的种……”
    “估计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雷得水心情大好,低头在苏婉的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然后,他又凑到苏婉耳边,轻轻咬了一下她那晶莹剔透的耳垂。
    热气喷洒进去,激得苏婉浑身一颤。
    “婉儿,让他们先得意几天。”
    “等孩子生下来,老子要摆一百桌流水席。”
    “到时候,我看他们怎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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