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崇山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胡同里的路灯刚亮,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厨房的灯亮著,能听见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香飘出来。
    他换了鞋,走进堂屋。
    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喘匀气,贺瑾秋就从里屋冲了出来。
    “爸!”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高兴的红晕,“听说你明天要去武汉?”
    贺崇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陈哥说的!”贺瑾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前倾,“我今天放学回家,在胡同口碰见他了,他说你让他订票,明天就去武汉见谢律!”
    贺崇山心里暗骂小陈嘴快,脸上却不动声色:“嗯,是有这事。”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贺瑾秋撅起嘴,不满道:“不是说好了带我去吗?”
    “什么时候说好了?”贺崇山开始装糊涂了。
    “上次啊!你看完无间道,说等谢律来我们这了,要带他来家里吃饭。
    我说我也想去见见,你说有机会带我去武汉看看,这不算说好了?”
    贺崇山被女儿的这话给噎住了。
    他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个你吃饭了吗?你去看看你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贺瑾秋知道这是自己老爹习惯性的转移话题,立马不依不饶的继续追问:“爸!你別打岔,你就是不想带我去,是不是?”
    贺崇山挠挠头:“不是不想,我这是工作,我是去谈正事,给人家送稿费,跟人家交流的,你不好好上课,跟著去干什么?”
    “我也是学生啊!我好歹也是北大中文系的!我也想见见谢律,跟他交流交流写作心得。
    再说了,我都大二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贺崇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顿了顿,改用缓兵之计:“这次太匆忙了,票都订好了,就一张,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
    “下次是什么时候?”贺瑾秋盯著他。
    “等,等有机会的时候。”贺崇山含糊地说。
    贺瑾秋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狡黠,像只小狐狸。
    “爸,你是不是怕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不是。”
    “还是怕我见了谢律,给你丟人?”
    “当然不是!”
    贺瑾秋拖长了声音:“那就是怕我看上人家?”
    贺崇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怎么这么鬼精?
    他確实有这个顾虑。
    谢律那孩子,十八岁,长得应该不差,这是他从字跡看出来的,字如其人,人肯定精神。
    又这么有天赋才华,这样的年轻人,哪个姑娘看了不动心?
    他女儿二十岁,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万一见了面,看对眼了......
    贺崇山都不敢往下想。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当宝贝宠著。
    虽然知道女儿总有一天要嫁人,但他只希望不要是现在。
    所以他才不想带女儿去。
    但这些心思,不能明说。
    贺崇山板起脸,一脸严肃:“瞎说什么呢,人家谢律是去上学的,而且我跟人家是谈正事的,你是去凑热闹的,不合適。”
    “怎么不合適了?”贺瑾秋叉著腰很是不服气,“他是武大学生,我是北大学生,都是大学生,交流学习,有什么不合適的?”
    正说著,沈静书端著菜从厨房出来。
    “吵什么呢?”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父女俩,“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贺瑾秋立刻告状:“妈,我爸要去武汉见无间道的作者,不带我去!”
    沈静书看向丈夫:“你真要去?”
    “嗯。”贺崇山点头,“稿费得送过去,顺便见见那小伙子,聊一聊。”
    “那带秋儿去怎么了?她也喜欢那篇稿子,去见见作者,不是挺好?”
    “就是!”贺瑾秋附和。
    贺崇山头疼。
    他知道妻子一向宠女儿,这种时候肯定不会站他这边。
    不过他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票都订好了,就一张臥铺,现在临时加,加不上。”
    贺瑾秋歪著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片,放在桌上:“是吗?那这是什么?”
    贺崇山低头一看。
    是一张火车票。
    bj到武昌,硬臥。
    日期是明天,车次和他的一样。
    他愣住了。
    “你,你哪来的票?”
    “小陈哥帮我买的呀。”贺瑾秋笑得眼睛弯弯,“我今天碰见他,听说你要去武汉,就让他帮我也买一张。
    他说臥铺票紧张,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张中铺。
    爸,你的是上铺还是下铺?”
    贺崇山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著女儿那张得意的笑脸,又看看桌上那张火车票,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居然来这一手。
    沈静书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既然秋儿票都买了,就让她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贺崇山算是知道了,这小妮子现在是长大了,他拦是拦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拿起那张票看了看,確实是明天跟他同一班的车。
    算了,他自己到时候多看著点吧。
    “行吧,去了要听话,別乱跑,別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啦!”贺瑾秋高兴得跳起来,“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她跑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贺崇山和沈静书对视一眼。
    “这孩子这倔脾气的样子,也不知道隨了谁。”贺崇山很是无奈的摇摇头。
    “隨你。”沈静书笑著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下午,京都站。
    站前人山人海,现在正是开学季,送学生的家长,返校的学生,出差的工作人员,挤挤攘攘。
    喇叭里广播著车次信息,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时隱时现。
    贺崇山和贺瑾秋提著行李,挤过人群,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很大,但更挤,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堆著行李。
    贺崇山找到他们的车次候车区,找了个角落站著。
    贺瑾秋很兴奋,她背著个双肩包,手里还提著个小袋子。
    “爸,你说谢律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又没见过。”
    “我猜啊,应该挺高的,瘦瘦的,戴眼镜,书生气。”
    “为什么?”
    “能写出无间道的人,肯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心思细腻的人,多半戴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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