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拿著鸡蛋,他正要咬,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谢律在家吗?”
    是个女声,年轻清脆,带著点县城口音,和双水村土生土长的腔调不太一样。
    谢友山正蹲在门槛上抽旱菸,闻声抬起头。
    王玉芬也擦了擦手,探头往外看。
    谢律手里的鸡蛋停在了嘴边。
    这个声音,他记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碎屑,走到门口。
    院门外站著一个年轻姑娘。
    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斜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穿著一件浅粉色的確良碎花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露出白皙的脚背。
    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束著,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微风轻轻拂动。
    这是赵晚晚,曾经班里的班花。
    谢律看著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赵晚晚,跟谢律县一中的同班同学。
    坐在他前面两排,总是扎著马尾,上课时背挺得笔直,老师提问时总会第一个举手。
    她的成绩很好,几乎每次都排在年级前三。
    当然,总是在谢律后面。
    为此她没少跟谢律较劲,每次考试都要跟谢律比,每次都比不过,但她就是不服输。
    她家是县城的双职工家庭。
    父亲赵建国在县钢铁厂当保卫科科长,是个腰板挺直,说话鏗鏘有力的校领导,母亲李秀琴在纺织厂工作,温柔贤惠。
    赵晚晚是他们的独生女,家境比大多数农村同学好得多。
    只不过她从不炫耀,反而学习格外刻苦。
    谢律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赵晚晚也来过。
    那天晌午,也是这么热。
    她骑著自行车,从县城赶到双水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把他拉到屋后的枣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充满皂粉味的手帕包,一层层剥开,內里整整齐齐码著一小沓十元钞票。
    她当时说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这都是我攒的一百块,你先拿去用。”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律,还是个书呆子。
    满心都是录取通知书的事,又自卑於家里的窘迫,果断的慌乱拒绝赵晚晚的好意。
    他说父亲已经想到办法了,钱够用。
    其实那时候,父亲谢友山已经准备去李瀚文家下跪了。
    后来他们都去了武汉上大学。
    他在武大,赵晚晚录取在了华师大。
    两所学校离得不远,坐公交车也就几站路。
    刚开学时他们还见过几次,赵晚晚来找他借过书,他也去华师大找赵晚晚听过讲座。
    但不知怎么的,俩人之间联繫渐渐就淡了。
    也许是因为学业繁忙?也许是因为少年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当时的谢律总觉得自己欠她一份人情,却又还不起。
    再后来,他从刘振宇那里听说,赵晚晚毕业后回了县里,在县一中教书,一直没结婚。
    她父母急得不行,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她都给推了。
    刘振宇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惋惜:“晚晚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在等什么。”
    当时的谢律正在准备评教授的材料,听了也只是点点头,说各有各的活法。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著多少遗憾,他竟从未细究过。
    “谢律?”
    赵晚晚见他在那发呆,又轻软唤了一声。
    她站在院门外,手扶著那辆二六式女式自行车的车把。
    车是凤凰牌的,保养得很好,车铃鋥亮。
    双职工家底在他面前摆著。
    “哦,在。”
    谢律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赵晚晚,你怎么来了?”
    赵晚晚看了眼院里正往这边瞧的谢友山和王玉芬,压低声音:“听说你…听说你录取通知书的事了…我能进去说吗?”
    “进来吧。”谢律侧身让开。
    王玉芬已经迎出来了,她热情脸上堆著笑:“是谢律的同学吧?快进来坐,外头热。”
    赵晚晚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规规矩矩地停靠在他家开裂土墙的墙边。
    她转身对王玉芬微微鞠躬:“阿姨您好,我是谢律的同学,赵晚晚。”
    “哎,好…好。”王玉芬上下打量著赵晚晚,眼里满是儿子討到媳妇一样的欢喜。
    这姑娘长得俊,白白净净,穿著体面,说话也礼貌,一看就是好人家的闺女。
    “吃午饭了没?家里刚煮了鸡蛋,我给你拿一个?”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赵晚晚忙摆手,又看向谢律,“谢律,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谢律看她神色认真,点点头:“去我屋里头吧。”
    两人前后脚进了谢律房间,房间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靠窗摆著一张旧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垒著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
    墙上贴著一些奖状,都是谢律这些年得的。
    赵晚晚进屋后,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的透光。
    “怎么了?”谢律问,其实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赵晚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浅蓝色格子手帕,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一股皂粉味飘散在空气中,十分好闻。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沓钱。
    十元一张,一共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给你。”她把钱递过来,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谢律没有接。
    他看著那沓钱,又看看赵晚晚。
    她的脸已经完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握著钱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看得出攥得很紧。
    “我听说...听说你们村那个文书,要二百块钱才肯给你通知书。”
    这么快传到她耳朵里了?
    谢律心里一沉,並没有伸出手去接。
    赵晚晚见他不接,突然又有些著急,语速快了些:“这是…我攒了很久…就这些...拢共一百块…你先拿去,剩下的再想办法,考上武大多不容易…不能因为这种事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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