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七娘踏入隱土司驻地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杀气像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涌来。
    作为大梁最诡秘情报机构的主事者,辛七娘有著狐狸般的直觉和苍鹰般的锐眼。
    她自然是神都最早得知冥阑寺变故的一批人。
    得知魏长乐手撕独孤弋阳,虽然有些吃惊,但却並不觉得匪夷所思。
    比起其他人,她对魏长乐看的更深。
    这年轻人看起来清俊秀气,好似人畜无害,但骨子里的凶狠和果决,却是少有人及。
    如果魏长乐认定独孤弋阳必须死,那么当眾將其诛杀,这完全符合魏长乐的性子,並不会让辛七娘感觉有多么疯狂。
    但院使李淳罡竟然出现在冥阑寺,这才真正让她心惊。
    冥阑寺被数百名虎賁甲士围住,李淳罡、魏长乐和裂金司虎童等一干人都在寺內,这当然是局面凶险。
    眼下监察院可以主事的,除了她辛七娘,就只有孟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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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喜儿虽然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如此时刻,辛七娘自然需要与孟喜儿碰头,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
    只是来到隱土司前院,她就看出情势不对。
    三十多名隱土司刺客如深灰色的石像般静立在庭院中。
    他们穿著紧身夜行衣,斗笠压低,口鼻皆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意凛然的眼眸。
    晨光斜斜照进这座以黑色为主调的司署,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些人不是监察院武功最高的,却一定是杀人手段最诡譎、最有效的。
    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片待发的死亡之林。
    孟喜儿站在青石台阶上,正用他那惯有的、轻佻中透著危险的声音布置任务。
    “地图已分发下去,你们每人手中都有一份。”他的声音不高,“记住,我们的目標是控制,不是屠杀。但如果有必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格杀勿论。”
    “孟喜儿!”
    辛七娘的声音如一道清泉,骤然划破了院中肃杀的寂静。
    所有刺客同时转头看向她,动作整齐得仿佛同一人操纵的木偶。
    数十道目光如淬毒的匕首般刺来,若是常人,早已腿软心颤。
    可辛七娘纹丝不动,一双凤目牢牢锁在孟喜儿身上,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孟喜儿转过身来。
    那张总是带著三分戏謔、七分不羈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他抬手示意刺客们稍候,犹豫了一瞬,才踩著缓慢而稳重的步子走下台阶,来到辛七娘面前。
    “你来得正好。”孟喜儿缓缓开口,“你手里有多少可以行动的人?都调给我。事起仓促,我手头的人不够。”
    辛七娘柳眉微蹙,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静默的刺客,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孟喜儿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辛七娘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要去冥阑寺?”
    “愚蠢。”孟喜儿毫不客气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那抹讥誚更浓了,“你觉得我会和你一样愚蠢?”
    辛七娘没在意他的嘲讽,心中微鬆一口气。
    只要不是直奔冥阑寺与虎賁卫正面衝突,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但孟喜儿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起。
    “辅国大將军府。”孟喜儿一字一句,“我的目標,是独孤陌。”
    “刺杀独孤陌?”辛七娘花容终於变色,声音里压抑著震惊与怒意,“你疯了不成?”
    孟喜儿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病態的兴奋,像是久困牢笼的猛兽终於嗅到了血腥。
    “疯了?不,我是清醒得很。”他的声音里带著奇异的感慨,“魏长乐杀了独孤弋阳,这是何等壮举?那个河东来的小子,敢拔刀斩了独孤家的独苗,这份胆识,这份决绝——我很欣赏!”
    辛七娘冷冷地看著他,眼中寒光如刃:“所以你就想用刺杀大將军来媲美他?你以为这是儿戏?”
    “儿戏?”孟喜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你以为这是我一时衝动?错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这是当前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他向前踏出半步,“宫里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她会怎么做?仓促发生这样的事情,准备不及,权衡利弊之后,为了稳住南衙八卫,为了不让神都大乱,她一定会牺牲魏长乐,甚至可能牺牲监察院,来安抚独孤陌丧子之痛。”
    “所以你就想先下手为强?”辛七娘蹙起秀眉。
    “独孤家对监察院可没什么好感。”孟喜儿轻笑道:“如今独孤陌的独子死在监察院司卿的手里,直接导致独孤长房一系绝嗣。换成任何人,此事都不可能善了。如果是我,不但要將魏长乐碎尸万段,也一定藉此机会,將监察院直接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傢伙被围在寺內,这正是对监察院下手的好时机。难道我们就守在院里,坐以待毙?”
    “没有说要坐以待毙!”
    “那怎么办?去冥阑寺救人?”孟喜儿似笑非笑地看著辛七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想想,如果现在监察院调集所有人手去冥阑寺营救,会发生什么?独孤家肯定会调动更多的南衙卫军,正面力拼。”
    他双臂环抱胸前,继续道:“正面硬拼,我们绝无胜算。但如果我们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冥阑寺时,集合手头所有精锐,秘密突袭大將军府……”
    “你是觉得,只要控制大將军府,南衙卫军投鼠忌器,就不敢轻举妄动。”辛七娘接过话头,眼神却更加冰冷,“同时也能为院使和魏长乐解围。”
    孟喜儿笑容里有种少年人般的骄傲,点头道:“当前的局面,谁行动更快更果决,谁就能控制局面。独孤陌现在一定怒火攻心,一心只想为子报仇。他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时候直捣黄龙。”
    辛七娘深深吸了一口气。
    “孟喜儿,”她终於开口,“你这是在拿院使……还有所有在冥阑寺的同僚性命开玩笑。”
    “不,我是在救他们的命。”孟喜儿反驳道:“如果我不这么做,等著独孤家调动大军强攻冥阑寺,那才是真的看著他们死!”
    辛七娘抬起眼眸,美目中泛出犀利的寒光,与孟喜儿四目相对:“院使挟持独孤泰进入藏经殿,为的是保全证据,在法理上站稳脚跟。只要证据確凿,证明独孤弋阳確实是冥阑寺案的真凶,那么魏长乐的行为就是执法诛恶,而非擅杀勛贵……”
    “可独孤陌不会在乎这些!”孟喜儿冷冷打断她,“他儿子死了,你和他讲法理?讲证据?”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先动手。”辛七娘的声音依然平稳,“只要拿到独孤弋阳的罪证,证明他是冥阑寺背后的真凶,那么独孤陌动兵,法理上就说不通,那就是谋反!可是反过来,如果你隱土司公然袭击大將军府,会发生什么?你没有奉旨行事,也拿不出独孤陌的罪证,那么你的行为就是谋反。一旦发展到如此地步,监察院就要彻底毁在你的手里!”
    孟喜儿眉头锁起,眸中寒光如刃。
    两人对峙著,庭院中的刺客们依旧静默,却仿佛能听见空气中紧绷的弦音。
    辛七娘冷笑一声,继续道:“监察院有多少敌人?一旦我们袭击当朝大將军府,无论成败,都给了那些人把柄。到那时,这场危机就不再是魏长乐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监察院与朝廷为敌的问题。那些躲在暗处的饿狼会一拥而上,將我们撕得粉碎——你难道不明白?”
    庭院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
    阳光渐渐升高,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上,如两道对峙的利剑。
    片刻后,孟喜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似乎忘记一件事。”
    “什么?”
    “独孤泰昨晚调动数百甲士,你觉得宫里事先知不知道?”
    辛七娘眉头微皱,摇摇头:“京兆府突袭冥阑寺,独孤泰是知道了京兆府的动向,这才连夜调兵赶过去。那个时辰,不可能事先向宫里稟明,得到旨意后再调兵。你是想说……独孤泰违背了军律?”
    “我是想说,在神都,独孤家没有得到旨意,却可以隨意调兵。”孟喜儿淡淡道:“事后独孤陌可以说是他亲自下令,可以说他派人向兵部请了令,可以说是为了应对紧急突发事件——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那就是用不著宫里下旨,独孤陌就可以调用南衙卫。”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虽然谁都知道独孤陌有这个能耐,但有这个能耐和用这个权力,情况是截然不同!”
    辛七娘秀眉紧蹙,心中暗凛。
    “你我都清楚,宫里对独孤氏的忌惮,就在於此。”孟喜儿面色平静,“独孤陌不蠢,宫里越忌惮的东西,他就越应该收敛起来。无旨调兵,与造反有什么区別?但独孤家是为了保住独孤弋阳,並没有收敛,可见独孤陌为了独孤弋阳,真的不惜一切。而且这次调兵,也直接表明,但凡有需要,独孤家就可以將南衙卫军当成私兵……”
    “正因为独孤家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直接撕掉,所以才要谨慎对待。”辛七娘打断他,“独孤家已经无所顾忌,如果继续刺激,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孟喜儿嘴角泛起一丝怪笑:“你错了。正因为独孤家无所顾忌,所以主动权反而不能放在他们手里。”
    “你……什么意思?”
    孟喜儿声音淡定如深潭:“既然独孤氏已经成为一把悬在神都上空的利刃,那么趁独孤陌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趁著他的注意力全在冥阑寺,我们来一场突袭。只要控制大將军府,南衙卫军群龙无首,宫里就有机会顺势除掉独孤氏这颗毒瘤。”
    辛七娘看著孟喜儿,发现他面色镇定,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一瞬间,辛七娘忽然明白了。
    孟喜儿不是衝动,也不是在逞能。
    他是真的相信——相信只有这样的极端手段,才能救监察院於危难。
    相信以暴制暴,才是破解当前死局的唯一出路。
    “如果失败了呢?”辛七娘轻声问。
    孟喜儿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
    “如果失败,那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我会在行动前留下文书,说明这一切都是我孟喜儿个人擅自行动,与监察院无关。隱土司这些兄弟,都是我下令强迫。到时候,你们大可以將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当然……既然我出手,就不存在失败。”
    辛七娘瞥了一眼院內严阵以待的刺客,心中百转千回。
    这些人都是孟喜儿一手培养的死士,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
    “所以我的劝说不会有用?”她最后问道。
    “我们各司其职。”孟喜儿平静地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温柔,“院里交给你,独孤陌……交给我。”
    辛七娘沉默良久。
    晨风吹拂著她的髮丝,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
    终於,她轻轻嘆了口气:“我不拦你,但……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孟喜儿笑了,那笑容里又恢復了几分往日的轻佻,“这么多年了,只有你爭强好胜,可从没见过你求人帮忙。你既然主动请求,我只要能办到,儘量帮你!”
    “六个时辰。”
    “什么?”
    “给我六个时辰。”辛七娘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情势还没有明朗,老头子、宫里、独孤陌,他们下一步怎么走,我们无法预判。兹事体大,如果老傢伙和宫里有布局,我们擅自行动,只会打乱部署。六个时辰之后,也许情况会明朗许多,到时候你再做决定,无论想怎样,我都不会阻拦。”
    孟喜儿皱起眉头。
    “天已经亮了,这个时候出手,青天白日袭击大將军府,对你们很不利。”辛七娘继续劝道:“六个时辰之后,天也黑了,到时候再行动,岂不是更方便?”
    孟喜儿抬头看天。
    今天的天气確实很好,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它照进黑色为主的隱土司,却也让院內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当然,我的人也会时刻注意神都动静。”辛七娘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南衙八卫一旦有动静,我会立刻通知你。如果独孤陌真的要发疯,到时候我也会集结手中所有人手,配合你的行动。”
    孟喜儿沉默著,目光在庭院中那些静默的刺客身上扫过,又在辛七娘脸上停留许久。
    终於,他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独孤陌如果真要动手,肯定也会派人先盯著监察院。我的人现在就要部署出去,潜伏在城中。等天黑之后,再集合行动。”
    辛七娘微微鬆了口气,但心中那根弦却依旧紧绷。
    “你是言而有信的人。”她轻声道,“我相信你不会提前擅自行动。”
    孟喜儿仰起脖子,望向天空深处,喃喃自语,语气中竟然带著一丝兴奋。
    “独孤陌,我真希望你发疯,如此大家就可以一起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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