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將镜头拉回到省委。
    高育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办公室在省委2號楼的五层,位置正好斜对著那栋独立的小楼——省委谈话室所在的楼。
    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能將大院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就在十分钟前,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起初只是听到一阵嘈杂声,他走到窗前,看见几个人影在楼下聚集,指指点点。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从六楼窗口坠落的身体——虽然距离不近,但高育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服,刘新建今天早上被押解进省委时穿的就是那身深灰色西装。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即使隔著这么远,高育良似乎也能听见那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迅速聚集的人群,看著警卫衝过来驱散围观者,看著有人拿来白布盖住那摊血跡和那具扭曲的身体。
    整个过程,高育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像一尊雕塑。
    但如果你走近了看,会发现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茶杯里的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他的手在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確实在抖。
    高育良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惊讶。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一刻起,从侯亮平调来反贪局的那一刻起,刘新建被带走的那一刻起,高育良就知道,汉东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但他没想到,这场风暴会以这种方式开场。
    刘新建,那个永远面带微笑、做事滴水不漏的汉东油气集团老总,竟然会选择跳楼。
    用这么惨烈的方式。
    “啪嗒。”
    高育良將茶杯轻轻放在窗台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光洁的红木窗台上,像几滴暗色的血。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开始批阅。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动作平稳,字跡工整,仿佛刚才窗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笔尖在某一行字上停留了太久,墨水渗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敲门声。
    “进来。”
    祁同伟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他显然是从现场直接过来的,警服外套上还沾著几滴雨水——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毛毛细雨。
    “高老师。”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乾涩。
    高育良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文件:“现场处理得怎么样?”
    “已经控制住了。刘新建已经当场死亡,尸体已经运走。所有的围观人员都做了登记,要求他们暂时保密。
    沙书记下了死命令,严禁消息外泄。”祁同伟顿了顿,“但是……现场人太多了,恐怕瞒不了多久。”
    “这种事怎么能够瞒得住。”高育良终於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祁同伟,“具体情况,说吧。”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据初步了解,是沙书记、田书记、季昌明和侯亮平在六楼谈话室和刘新建谈话。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最后刘新建突然衝到窗边,跳了下去。有工作人员听见他在跳楼前喊了什么,但没听清。”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谈话室里除了沙书记他们,还有其他人吗?”高育良问。
    “应该没有。门是关著的,警卫在外面守著。”祁同伟说,“高书记,这件事影响太坏了。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谈话期间跳楼自杀,这要是传出去……”
    “我知道。”高育良打断他,“所以才要调查清楚。”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季?我,高育良。”高育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和侯亮平,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掛断电话,高育良看向祁同伟:“你留一下。”
    祁同伟点点头,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高育良。
    这位他跟隨多年的老师,此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祁同伟知道,越是平静,就越是危险。
    高育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雨声。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的另一端。
    季昌明握著已经掛断的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侯亮平站在他旁边,脸色依然苍白。从谈话室出来后,他就一直这样,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丟了魂。
    “是高书记。”季昌明说,声音有些发虚,“让我们去他办公室。”
    侯亮平机械地点点头。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
    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都投来复杂的目光——刘新建跳楼的消息已经在省委大楼里悄悄传开,虽然谁都不敢公开议论,但那些眼神里的震惊、疑惑、甚至幸灾乐祸,是藏不住的。
    季昌明心里一阵发苦。
    他知道,这次麻烦了。
    刘新建是在省委跳的楼,是在和沙瑞金谈话时跳的楼。
    无论什么原因,无论刘新建自己怎么选择,这件事都会成为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省委的招牌上。而他和侯亮平,作为具体办案人员,首当其衝。
    更糟糕的是,是他同意把刘新建从反贪局带出来的,是他安排刘新建和沙瑞金见面的。
    如果当时他坚决一点,如果当时他多考虑一层……
    季昌明不敢往下想。
    侯亮平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年轻人还在想著刘新建跳下去前说的那句话:“今天,我教你。”
    是啊,刘新建用最惨烈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
    这一课关於忠诚,关於义气,关於死亡。
    但侯亮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去死?为什么在党纪国法面前,还要讲私人恩怨?为什么刘新建寧可从六楼跳下去,也不愿意交代赵立春的问题?
    他想不通。
    “亮平。”季昌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会儿见到高书记,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顶嘴。这次是我们失职,没什么好辩解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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