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吕州地铁,这个承载了太多期望的项目,如今终於要落地了。
    资金、技术、拆迁、施工、监管……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比这些更难的,是人心的博弈,利益的平衡,权力的监督。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远处,吕州老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寧静而沧桑。
    这座城市即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推动这变化的人,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家属院,高育良家。
    下午四点,高育良给妻子吴惠芬打了个电话:“惠芬,晚上陈海来家里吃饭,多做几个菜。”
    电话那头,吴惠芬有些意外:“陈海?他怎么突然要来了?”
    “我请他来的,有点事要谈。”高育良没有多说,“多做点,他好些年没来家里吃饭了。”
    “行,我知道了。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什么忌口,做些家常菜就好。”
    掛了电话,高育良继续批阅文件,但心思已经不全在文件上了。
    陈海这个人,他仔细想过,確实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选。
    正直,乾净,有能力,在政法系统有根基,又因为侯亮平的事被边缘化,心里有委屈。这样的人,只要给个机会,就能成为一把好刀。
    但问题在於,这把刀,会不会听自己使唤?
    陈海和他父亲陈岩石一样,骨子里有股倔劲,认死理。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可能伤到自己。
    所以今晚这顿饭,既是拉拢,也是试探。
    他要看看,经歷了冷板凳,陈海的稜角磨平了多少,又还剩多少。
    五点半,高育良准时下班回家。吴惠芬正在厨房忙碌,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
    “老高,陈海什么时候到?”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
    “约的六点,应该快到了。”高育良看了看表,上楼换了身家居服。
    六点过五分,门铃还没响。高育良坐在客厅沙发上,隨手拿起报纸,但没看进去。
    六点十分,门铃依然没响。
    高育良微微皱眉。陈海不是不守时的人。
    此刻,省委家属院三號楼下,陈海正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按门铃。
    他手里提著两盒茶叶,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作为高育良的学生,陈海这些年其实和高育良走得不近。这中间,多少还是因为祁同伟的关係。
    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祁同伟当年追过他姐姐陈阳,虽然最后没成,但那段往事,让陈海在面对祁同伟时,总有些尷尬。
    而高育良是祁同伟的老师,对祁同伟极为赏识和重用。因为这个,陈海有意无意地和高育良保持著距离。
    再加上,他是政法大学毕业,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说起来是师生,但高育良的学生太多,他最在意的还是祁同伟。
    毕业后,他进了检察院,从书记员做起,一步步干到侦查处处长,凭的是自己的能力和父亲的荫庇,和高育良这条线,並没有太多交集。
    真正让两人关係变得微妙的,是侯亮平的到来。
    侯亮平是他在政法大学的同学,也是好友。
    侯亮平从京城调到汉东,是带著任务来的,要查汉东贪腐的案子。
    陈海全力协助,但后来,侯亮平因为衝动,差点栽进去。是陈海,扛下了大部分责任,被调离一线,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
    这件事,陈海不后悔。
    但他心里,终究是有怨气的。
    而高育良,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这个体系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陈海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今晚,高育良突然请他到家里吃饭,为什么?
    肯定不是敘旧。高育良日理万机,没时间也没兴趣和一个坐冷板凳的老学生敘旧。
    那就是有事,陈海大概能猜到一些。
    王政倒了,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了,很多人盯著。高育良找他,莫非……
    陈海心跳有些加速。
    那个位置,正厅级,分管全省政法日常工作,权力极大。
    如果他坐上去,就能重返政法一线,甚至能主导一些事情,比如,继续查那些没查完的案子,挖出那些还没挖出的人。
    但他能坐上去吗?他坐了冷板凳。早已被边缘化,还有人记得他吗?
    就算高育良推荐,其他人会同意吗?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陈海站在楼下,抽了整整三根烟,才终於下定决心。
    不管怎样,上去看看。听听高育良怎么说,再作决定。
    他掐灭菸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是高育良的妻子吴惠芬。
    “陈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吴惠芬热情地招呼,“老高在客厅等著呢。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师母,一点茶叶,我爸让我带的,说是高老师爱喝。”陈海有些拘谨地递上茶叶。
    “你爸也太客气了。快进来,鞋不用换,直接进来就行。”
    陈海走进客厅,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陈海来了,坐。惠芬,倒茶。”
    “高老师。”陈海恭敬地叫了一声。
    “坐,別拘束。”高育良指了指沙发,“你有好些年没开了吧?上次过来,还是在我的生日宴上,一晃都三年了。”
    “是,三年了。”陈海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陈老的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一直吃药控制著。”
    “老年人嘛,难免有些毛病。你让他多注意休息,別老操心。”高育良说著,吴惠芬端茶过来,他接过,示意陈海喝茶,“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陈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滋味。
    “在档案室,还习惯吗?”高育良问,语气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还好,工作清閒,有时间看书学习。”陈海回答得中规中矩。
    “清閒是好,但对你来说,太清閒了,怕是有些不习惯吧?”高育良看著他,“我记得你以前在反贪局,可是有名的『拼命三郎』,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案子。现在让你坐办公室,整理档案,怕是闷坏了吧?”
    陈海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还好,正好沉淀沉淀,反思反思。”
    “反思?”高育良笑了,“反思什么?反思自己为什么被调到档案室?”
    这话问得直接,陈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替侯亮平背了锅。”高育良替他回答了,“这件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讲义气,有担当,这是优点。
    但有时候,太讲义气,未必是好事。
    侯亮平是上面派下来的人,查完案,拍拍屁股走了。
    你呢?还得在汉东这个圈子里混。为了他,把自己前程搭进去,值得吗?”
    陈海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高育良:“高老师,我不后悔。亮平是我兄弟,也是好检察官。
    至於前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陈海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高育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现在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了。
    不过陈海啊,有时候,光有问心无愧是不够的。
    你想做事,想坚持原则,想查案子,但你没有位置,没有权力,你拿什么做?在档案室,你能查谁?能办什么案子?”
    陈海沉默了。这正是他这三年来最痛苦的地方。眼睁睁看著很多事,很多人,他却无能为力。
    “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先吃饭。”高育良站起身,拍了拍陈海的肩膀,“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吃个便饭,聊聊天。工作上的事,吃完饭再说。”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吴惠芬热情地给陈海夹菜,高育良也隨意地聊著些家长里短,气氛似乎轻鬆下来。
    但陈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高育良今晚找他,绝不是为了吃饭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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