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谦逊的笑容。
    “老师,少华,感谢你们的看重。”他声音沉稳,“少华说得对,从业务和资歷上,我或许够格。但我觉得,陈海,確实是更合適的人选。”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林少华也静静听著。
    “理由有三。”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陈海也是老师的学生,是我的师弟。在检察院系统多年,对检察、法院、公安都熟,协调三家,他比我有优势。我长期在公安一线,思维可能偏公安视角,这是短板。”
    “第二,”他收回一根手指,“陈海替侯亮平背了黑锅,现在启用他,更容易让陈海和我们一条心。”
    “第三,”他收回最后一根手指,目光诚恳地看向高育良,“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老师刚才说得对,现在政法系统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格局的人。
    陈海在档案室待了这段时间,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边缘人物了。
    他上去,没有包袱,更能放开手脚。
    而我,在公安厅长任上,和系统內方方面面牵扯太深,有些事,反而不好处理。”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我觉得,推陈海,比推我,更合適,也更稳妥。当然,最终还得看陈海自己的意思,还有沙瑞金的考量。”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明了態度,又显得顾全大局,高风亮节。
    高育良静静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同伟能这么想,很好。顾大局,识大体。少华,你看呢?”
    林少华心中暗嘆,祁同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这番表態,滴水不漏。
    他笑了笑:“同伟考虑得周全。確实,陈海现在上去,阻力会更小,象徵意义也更强。是我考虑不周了。”
    “既然你们都同意陈海,”高育良拍板道,“那这件事,就先这么定。
    不过,陈海这个人,脾气硬,有原则,也正因为有原则,有时候难免固执。
    我们需要先和他通通气,听听他的想法。如果他愿意,並且能认清形势,知道该往哪里使劲,那我们就全力推他。
    如果他还是转不过弯,或者有別的想法……”
    高育良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陈海不识抬举,或者不能为我所用,那这个提名,自然作罢。
    到时候,再考虑祁同伟,或者其他人都可以。
    “老师,那……谁去找陈海谈比较合適?”祁同伟问。
    “我去吧。”高育良道,“毕竟他是我的学生,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看著长大的。
    我去谈,比你们去,更方便些。有些话,也好说开。”
    “高老师亲自去,那最好不过。”林少华点头。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陈海会不会接受?接受了又会是什么態度?沙瑞金那边又会提名谁?常委会上会有怎样的交锋?一切都是未知数。
    “好了,正事谈完了。”高育良似乎轻鬆了一些,指了指桌上的棋盘,“来,少华,好久没和你下棋了。同伟,你去泡壶新茶。”
    祁同伟应声起身,去拿茶叶。林少华则笑著坐到了棋盘对面。
    棋盘摆开,是象棋。高育良执红,林少华执黑。
    “听说,吕州地铁的批文下来了?”高育良一边摆棋,一边貌似隨意地问。
    “今天刚收到。”林少华移动了一个“炮”。
    高育良跳“马”,“晓鹏同志,这次怕是要大展拳脚了。”
    “晓鹏书记前期工作扎实,功不可没。”林少华滴水不漏,“我现在是配合他,把项目落实好。”
    “配合?”高育良抬眼看了看林少华,笑了,“少华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
    吕州是经济大市,但也是矛盾聚集地。地铁一动,牵扯多少利益?拆迁,招標,施工……每一步都是雷。
    晓鹏同志魄力有余,但有时候,细节上难免疏漏。你这个总负责人,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高老师提醒得是。”林少华点头,“我一定注意。”
    两人嘴上聊著天,手下棋盘却廝杀激烈。高育良棋风稳健老辣,步步为营;林少华则灵活多变,善於设伏。
    祁同伟泡好茶,端过来,静静地站在一旁观棋,並不插话。
    “將军。”高育良突然走了一步,车沉底,配合中炮,构成绝杀之势。
    林少华看著棋盘,沉思片刻,笑著摇摇头:“高老师棋高一著,我输了。”
    “是你心思不在这上面。”高育良端起祁同伟递过来的茶,吹了吹,“还在想陈海的事?”
    林少华也不否认:“陈海是个变数。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
    “用不好,也不会伤到我们自己。”高育良抿了口茶,淡淡道,“提名他,是给他机会,也是表明我们的態度。
    用不用,怎么用,决定权在上面。我们只是推荐。成了,自然好。
    不成,我们也表达了支持乾净干部、打破旧格局的立场,不亏。”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悠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政法委副书记是一个子,吕州地铁也是一个子。
    怎么下,既要看自己手里的棋,也要看对手怎么走。有时候,看似无关的閒棋,反而能决定最后的胜负。”
    “少华,”他忽然转头,看向林少华,“吕州地铁,你要多用点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这是汉东未来十年发展的风向標。
    做好了,是百年大计,做不好……就是百年骂名。你的担子,不轻。”
    林少华神色一肃:“我明白,高老师。”
    “同伟,”高育良又看向祁同伟,“绿藤的案子,要抓紧结案,但也要深挖。高明远吐出来的东西,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这既是职责所在,也是……立威的好机会。政法系统,终究是要靠实绩说话的。”
    “是,老师。我一定把案子办成铁案。”祁同伟沉声道。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高育良摆摆手,“陈海那边,我这两天就找他谈。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林少华和祁同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忽然又叫住祁同伟。
    “同伟,你留一下,还有点事。”
    林少华目光微动,但没说什么,独自下楼离开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人。
    “老师,还有什么吩咐?”祁同伟问。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鑑》,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段话,示意祁同伟看。
    祁同伟凑过去,看到那段话是:“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
    “机会难得,易失不易得。”高育良合上书,看著祁同伟,“刚才少华提你,你主动让了。让得好,有分寸。但让,不是不要。而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爭。”
    祁同伟心头髮热,低声道:“学生明白。一切听老师安排。”
    “陈海如果能用,自然是好。如果他不能用,或者用起来不顺手……”高育良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你的机会,就来了。但这段时间,你要沉住气。绿藤的案子,要办得漂亮,办得无可挑剔。这是你最重要的资本。明白吗?”
    “明白!”祁同伟挺直腰板。
    “去吧。记住,棋要一步步下,路要一步步走。该是你的,跑不掉。”
    祁同伟重重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高育良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著楼下祁同伟的车驶出院子,融入夜色。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茶是好茶,但似乎泡得久了,有些涩。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间隙忽隱忽现。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汉东的这盘大棋,每一子落下,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而他高育良,既要掌控自己手中的棋子,也要预判对手的棋路。
    这很难。但正是这种难,让这盘棋,下得才有意思。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陈老吗?我,育良。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陈海,来家里吃个便饭。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了,聊聊。对,就他自己来就行。好,好,明天见。”
    放下电话,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陈海这步棋,能不能走活,就看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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