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寒流比他们的车轮先一步抵达乌鲁木齐。
    整个城市陷入一场铺天盖地的白色寂静。
    雪花不是飘落,而是成片成片地压下来,模糊了楼宇的轮廓,吞没了街道的声响。
    机场陆续关闭,高速路陆续管制,仿佛天地间所有急於奔赴目的地的人,都被这场大雪留在了原地。
    除了那列绿皮火车。
    它像一条固执又坚强的钢铁长龙,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缓缓移动,执意要钻开一条通往南疆的通道。
    站台上,杨柳踩著没到脚踝的新雪,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捲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莱昂——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衝锋衣,脖子上多了一条她在乌鲁木齐临时买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鼻尖冻得微红,手里提著行李和设备箱,目光正投向远处那列雾气氤氳的火车。
    “就是这趟车。”杨柳提高声音,压过风声,“z字头,直达喀什,全程不到二十个小时。比开车安全,也比飞机……有趣。”
    她说到“有趣”时眨了眨眼,那是她惯有的分享秘密时才会出现的小表情。
    莱昂点点头,目光里带著一种杨柳从未见过的犹如孩童般的新奇。
    他生长在航线交织的硅谷,求学於铁路网密布的欧洲,却似乎从未真正“乘坐”过这样一列穿越大陆腹地,晃晃悠悠却承载著无数人平常生活的火车。
    软臥包厢比想像中宽敞。
    深蓝色的地毯,米白色的墙壁,两张相对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洁净的臥具,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上方是行李架和阅读灯。
    莱昂站在过道里,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密闭而温暖的空间。
    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质墙板,又按了按铺位上厚实的床垫,最后看向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乌鲁木齐站台的灯光在漫天飞雪中晕染成一团团朦朧的光斑。
    最妙的是,直到列车员最后检查完毕、拉上车门,这个本该容纳四人的空间,依然只属於他们两个人。
    “运气真好。”杨柳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铺位上,转身对正在好奇打量一切的莱昂笑道,“淡季,加上这场大雪,这节车厢都没坐满。”
    她走到窗边,用力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
    “我特意选了这趟车的时间,”她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车窗,语气里带著一丝计划周详的得意,“中午发车,傍晚能看见天山,夜里穿过沙漠,明天一早……你就能看见完全不同的南疆风貌了。”
    说著,她从隨身的大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熟练地开机、点开一个文件夹,然后把它端正地放在小桌上,屏幕转向莱昂。
    熟悉的电影海报封面跳了出来,两个阿富汗男孩奔跑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身后是无数翻飞的风箏。
    “《追风箏的人》,”杨柳的声音轻了些,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电影版。我下载好了高清的,还带了蓝牙耳机。到了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也不会觉得无聊。”
    她说完,有些期待地看著莱昂,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快夸我考虑周到”。
    莱昂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包厢顶灯温暖的光线落在她发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的眼睛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像只等待被摸摸头的小动物。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士寄宿学校的冬天。
    圣诞假期,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只有少数几个国际生留在空旷的宿舍里。
    他的家庭没有入乡隨俗过圣诞节的传统,却有华人家庭从不放假的高效,因此他也总是被留在宿舍里的那一个。
    那时如果有人能为他准备这样一趟旅程,这样一部电影,他大概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
    “这样很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更温和,也更郑重,“比开车方便多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词,最终只是重复:“真的,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听他提起那辆越野车,杨柳脸上飞扬的神采微妙地顿了一下,像被风吹偏了一瞬的烛火。
    那辆车。那辆陪他们翻过雪山、穿过草原、在沙尘暴边缘疾驰、在星空下停驻的银色越野车。
    对杨柳来说,它不再只是一台租来的机器,车身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似乎都刻著一段记忆。
    阿勒泰清晨的雪光,喀纳斯湖畔的冷雾,甚至还有將军山滑雪场,莱昂狼狈摔倒时溅上去的雪泥。
    明明早已不是会对著玩具哭闹的年纪,她却总会对这些沉默的“见证者”產生一种近乎幼稚的依恋。
    当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最后一次坐进去时,手指拂过熟悉的皮革纹路,视线扫过仪錶盘,想起他们一起调整过的导航设置,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军人对配枪,骑手对马,司机对车……所有朝夕相处、性命相托的东西,人都会对他们產生感情。
    还车那天,在工作人员完成检查、钥匙交还的最后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將一个隨身携带的,阿凡提的小毛驴掛件,飞快地塞进了副驾驶手套箱深处的缝隙。
    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角落。
    一个只留给有缘人,关於平安与感谢的秘密礼物。
    她想,或许某天,另一个租下这辆车的人,会在某个疲惫的旅途中,无意间发现这个小惊喜,然后会心一笑。又或许,它会被永远遗忘在那里,直到车辆报废。
    无论如何,那都是她和这辆车、和这段北疆之旅之间,一个温柔而私密的句点。
    “杨柳?”
    莱昂的声音將她从短暂的走神中唤醒。
    她抬头,看见莱昂正微微蹙眉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著清晰的关切。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低头在自己那件功能复杂的衝锋衣上摸索起来。
    手指掠过胸前、腰侧数个带拉链或魔术贴的口袋,动作有些急切。
    “莱昂,怎么了?”杨柳直起身,“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
    话音未落,莱昂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左胸內侧一个极其隱蔽的、带防水拉链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灰色毛茸茸的小东西。
    一只憨態可掬的小毛驴,灰色的,身上还带著一个蓝色的褡褳。
    正是她偷偷留在车里的那一个。
    杨柳的呼吸瞬间凝滯了。
    她瞪大眼睛,看看莱昂掌心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掛件,又看看莱昂的脸,整个人像是被寒流一併冻结。
    莱昂看著她脸上罕见的震惊,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
    他把那个还带著他体温的小毛驴,轻轻放在杨柳摊开的手心里。
    “最后一次检查车內物品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含著清晰可辨的笑意,还有一丝做了好事等待被发现的靦腆,“在副驾驶手套箱的夹层里发现的。差点忘了还给你。”
    掌心传来毛绒织物柔软的触感和金属扣环冰凉的质感。
    杨柳低头,怔怔地看著那个失而復得的小毛驴,它脸上原本智慧的笑容看起来平添了一丝狡黠的意味,仿佛在嘲弄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
    几秒钟的空白后,一股热意猛地衝上她的脸颊和耳根。
    这是一种混合著“天意弄人”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滚滚洪流。
    她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开朗的大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著无奈和释然的轻笑。
    然后,她反手抓住莱昂的手腕,把那个小毛驴牢牢地按回他的手心,又將他摊开的掌心合拢。
    “被你发现,”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你的了。”
    莱昂愣住了,看著被塞回来的掛件,又看看杨柳。
    他显然没能理解这个逻辑。
    杨柳也没法向他解释那套关於“缘分”和“天意”,只存在於她脑海中的浪漫想像。
    她只能凭著本能,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给这个行为强行赋予意义:“这可是阿凡提的小毛驴,”她煞有介事地说,手指点了点那小毛驴的脑袋,“传说中,只有最勇敢、最聪明的人,才能驾驭得了它。它是好运的象徵。”
    莱昂看著她故作神秘的表情,眼中的困惑渐渐化开了。
    他大概以为这又是她某种独特的、带著孩子气的玩笑或仪式。
    於是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端详了一下手心的小毛驴,然后拉开原先那个隱蔽的口袋的拉链,將它郑重地放回去,再小心翼翼地將拉链拉到顶端。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让杨柳的心尖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列车轻轻一震,窗外站台的景色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向后移动。
    乌鲁木齐火车站庞大的穹顶渐渐后退,被漫天飞舞的雪花织成的帘幕隔断,最终消失不见。
    列车驶出站区,加速,很快便一头扎进了辽阔的、被厚重雪被覆盖的原野。
    杨柳立刻行动起来。
    她將莱昂安顿在靠窗的地方。
    这一侧,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將始终面向天山山脉的余脉和塔里木盆地北缘变幻的风景。
    她自己则坐在他对面,中间隔著那张小桌。
    “看,开始了。”她指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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