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和莱昂带好设备,走向公园。
    踏入公园的瞬间,仿佛闯入了另一个被寂静笼罩的世界。城市的喧囂、车马的痕跡,甚至时间本身,都被隔绝在那道朴素的大门之外。
    由於湖底有温泉眼脉脉涌动,湖水在严冬下也维持著几分柔弱的抵抗,未曾完全封冻。
    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遇到上方凛冽的冷空气,便凝结成一片如梦似幻的乳白色雾气。
    这雾气不像山间的云海那般厚重磅礴,而是轻盈的、流动的,如同月光,静静在水面上蜿蜒流淌,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朧的纱。
    沿著蜿蜒向湖心深处延伸的木栈道走去,脚下木板发出轻微的、被霜冻浸透的“吱嘎”声,是这片静謐里唯一的声响。
    道路两旁,隱约可见湖畔的每一棵杨树、柳树、芦苇,都披上了银白色的冰晶鎧甲,琼枝玉叶,千姿百態。它们不再是植物,而是冰雪雕琢的艺术品,静静佇立在氤氳的雾气中。
    部分已然封冻的湖面平滑如镜,完美地倒映著岸上这片琉璃世界与上方铅灰色的天空,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此刻被彻底抹去,构成完美对称的梦境。
    杨柳知道最佳的摄影点在湖南岸那几处探入水面的木质观景台。
    她伸手给自己扣上衝锋衣的帽子,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周遭的雾里,示意莱昂跟她走。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仙境。
    最终,莱昂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处观景台。
    那里视野开阔,前景恰有几枝掛满厚重霜花的枯柳,姿態嶙峋地伸向雾气繚绕的湖面,宛如天然的画框。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无声地表示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莱昂进入了另一种状態。
    他迅速而有序地打开一个个装备箱,取出三脚架,稳稳地支在木质檯面上,调整高度和水平。接著,他换上那支沉重的长焦镜头,安装 cpl偏振镜,检查备用电池,一切都有条不紊,沉默而高效。
    准备停当后,他便如同凝固的雕塑般立在相机后,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隔著雾气隱约可见专注凝视取景器的眼神,证明著他的存在。
    从雾气瀰漫的湖泊深处,偶然传来一两声天鹅低沉的鸣叫,闷闷的,带著迴响,像遥远梦境中的囈语,更衬托出四周无边的寂静。
    杨柳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
    她也看著那片湖,那片雾,那些冰雕玉砌的树,但更多的余光,却时不时流连在莱昂身上。
    很快,天光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天际线从沉鬱的墨蓝,一点点染上青灰的色调。仿佛收到了无形的信號,湖面上的雾气开始加速升腾、流转、越来越浓,如同纯白的纱幔,在天地间缓慢而有力地搅弄。
    远处的树林轮廓渐渐模糊、淡去,最终化作了中国传统水墨画里一抹氤氳写意的淡影,似有还无。
    就在这雾气最为浓郁,令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的时候,今天真正的主角,翩然登场。
    几声清越悠长的鸣叫,骤然划破了混沌的寂静。
    接著,一道、两道、无数道优雅修长的白色身影,从浓雾织就的帷幕后,悄然滑出。
    天鹅们醒了。它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晨间的仪式,成群结队,不疾不徐,在温泉维持的那一小片薄薄未冻的水域上巡游,脖颈的曲线是这天地间最优雅的笔触。
    雾气缠绕著它们,阳光就在这不知不觉间从云层后蓄势待发。
    莱昂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手指稳稳搭在快门线上,却没有急於按下。
    他在等待,等待光线与雾气、天鹅达成最完美的契约。
    紧接著,东方堆积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金色缝隙。
    第一缕晨光,如同融化的蜂蜜,带著细致的耐心和漫射的温柔,穿透浓雾与霜枝,洒下一种带著淡金色调的光晕。
    原本只是灰白肃穆的万千枝条,在这一刻被那侧逆的光线从內部点亮,每一根冰晶都开始折射光芒,整片林子,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在逆光中熠熠生辉,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
    天鹅一游进这片光芒里,纯白的羽毛瞬间被染上暖金,深色的湖水映著金色的雾凇与天鹅的倒影。
    “雾凇天鹅”的终极画面,在此刻达到了视觉的巔峰与情感的高潮。
    莱昂终於开始行动。快门的“咔嗒”声变得连贯而密集,却又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节奏。
    他的长焦镜头,像最敏锐的眼睛,贪婪地捕捉著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完美瞬间。
    天鹅振翅欲飞时带起的水珠,在金光中如碎钻般洒落。
    两只天鹅亲昵交颈,弯曲的脖颈构成一个充满爱意的完整心形。它们呼出的淡淡白气,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隨著太阳的升起,雾气逐渐散去,天空变成乾净的淡蓝色。
    阳光直射下来,雾凇更加璀璨夺目,像一片炸开的钻石森林。
    天鹅开始活跃起来,起飞、降落、追逐、嬉戏,在蓝色的湖面划出长长的波痕。
    当光线终於变得平直,雾凇开始簌簌掉落,镜头下的梦幻感逐渐让位於冬日清澈的现实。
    天鹅们安然地在水面梳理羽毛,那片湿地重归寧静,仿佛刚才的盛大演出只是一场美梦。
    整个拍摄过程中,莱昂完全沉浸在那个自己创造的艺术世界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表面上看起来仍是那种一贯的淡定从容,但杨柳却没有忽视他那些细微的变化。
    那双总是半垂的、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纯粹毫无保留的热爱与专注。
    即使在等待下一波光线或天鹅更好姿態的短暂间隙,他移开目光看向湖中生灵时,眼神里也褪去了平日的静默,充盈著显而易见的温柔与欣赏的笑意。
    他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双手已经与相机融为一体,感官只服务於取景框內的方寸天地。
    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热爱,和对完美瞬间近乎偏执的追求,让一旁只是欣赏风景的杨柳,在感嘆美景之余,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敬佩。
    这里的景色太美,以她目前的摄影水平,即使隨手一拍都已经让她非常满意,草草拍了几张照片就將相机收好,双手在口袋里焐地渐渐恢復了暖意。
    莱昂终於又按了几下快门,然后仿佛带著一丝留恋地直起了身。
    他试图拆卸设备,却发现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动作略显笨拙。
    一直留意著他的杨柳立刻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镜头盖和三脚架云台快装板。“我来吧。”她怕惊扰到天鹅的优雅,声音放得很轻,带著银铃般的清爽。
    莱昂没有拒绝,看著她熟练而小心地帮他將贵重的镜头拆下、盖上镜头盖、將三脚架收拢,再把东西一样样稳妥地放回装备箱。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却利落,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细致。
    “杨柳,谢谢你。”莱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真诚地道谢,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寒冷而有些低哑。
    “不用客气。”杨柳仰脸对他轻轻一笑,仿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接著,她像变魔术似的,从自己依旧暖烘烘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牛奶,递到他面前,“很冷吧?喝点热的。”
    莱昂从她手里接过牛奶,指尖触及包装的瞬间,一丝明显的暖意传来,让他有些惊讶。
    “这是……热的?”他疑惑地看向杨柳,似乎不明白在这样寒冷的户外,这包牛奶如何能保持温度。
    杨柳点点头,脸上露出点小得意的笑容,解释道:“我的暖宝宝,贴在外套內衬的口袋附近了。”她指了指自己衣服的侧兜位置。
    莱昂怔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她的巧思,又像是被她这孩子气的“小花招”逗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
    他握著那袋也许还残留著她体温的温热牛奶,並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她,关心地问:“你呢?你喝什么?”
    今天出门实在太早,沿途的商店都没有开门。
    这包牛奶,其实是杨柳从自己带来的有限补给里翻找出的最后一袋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那袋热乎乎的牛奶就被莱昂重新塞回了她手里。
    “你喝吧。”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温和,“我不冷。”
    短短一句话,立刻让杨柳愣在当场。
    她没想到他拒绝的理由,竟然是担心她把唯一的暖饮给了他而自己就没有了。
    这完全不同於他以往那种基於习惯或口味的拒绝,而是一种……出於体贴的、全然为她著想的退让。
    这一时半刻,她当然变不出第二包热牛奶。两个人就这样为一包牛奶推来让去,也实在有些不像话。
    杨柳眨了眨眼,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他应该不太好反驳的理由。
    她重新把牛奶放回莱昂手中,语气轻快,不知不觉间又带著点小女孩的娇俏:“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摄影师特供暖手宝』。我那儿点有限的胃容量,可得留著待会儿去吃地道的薄皮包子、喝香喷喷的奶茶呢!这个你就別和我爭了,快喝点,顺便暖暖手。”
    莱昂垂眸,看著手中那袋被两人手温传递得愈加温暖的牛奶,又抬眼看了看杨柳脸上那混合著狡黠与真诚的神情,思考了一瞬。
    他终究没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他撕开包装,將那带著独特温度的牛奶慢慢饮下。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似乎也熨帖了某些更深的地方。
    他抬起眼,望向正在低头整理装备箱的杨柳,明朗的光线落在她带著笑意的侧脸和睫毛上,沾著一点点未化的霜气。
    这一刻,天鹅泉的雾气似乎仍未完全散去,淡淡地縈绕在他们之间,带著牛奶般的微暖与甘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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