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经了晚高峰的漫长煎熬,当车子终於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时,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莱昂的蛋白棒果然能量超群,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莱纳德仿佛瞬间“电量满格”,那张閒不住的嘴又开始活跃起来。
    他见莱昂和杨柳已经在办理入住手续,便凑上前,脸上堆著热情洋溢的笑容,先是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缝隙,做了一个表示“一点点”的手势,然后顺势提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小小的”建议:“嘿,兄弟们,”他目光主要投向莱昂,语气轻鬆自然,“你看,既然我们都到乌鲁木齐了,为了节省点预算,也热闹点,我们俩要不要凑合一下,睡一个房间?放心,房费我们aa,绝对公平!”
    站在一旁的杨柳听到这话,心里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莱昂肯定会拒绝。
    她甚至有点恶趣味的好奇,这个一向注重边界感心思难测的男人,这次究竟会用什么听起来既合理又无法反驳的藉口来婉拒这位过於热情的“同胞”。
    果不其然。
    莱昂甚至没有花费一秒钟去考虑这个提议,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莱纳德,拒绝得直接又坦荡,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好意思,我不习惯和其他人睡一个房间。”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听不出多少歉意,但那份不容商榷的意味却明明白白。
    莱纳德倒也不生气,只是有些遗憾地耸了耸他宽厚的肩膀,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乐天派的表情:“all right,man.没问题,可以理解!那就明天见了,兄弟!”
    他隨即转向杨柳,用力地挥了挥他那毛茸茸的大手,声音洪亮:“杨,晚安!明天见!”
    杨柳微笑著点头回应:“晚安,莱纳德,睡个好觉。”
    她说著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已经飘向莱昂。
    他仍是和前几天一样,只背著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旅行包,他甚至连车里那些价值不菲的摄影器材都没有拿,怀里紧紧抱著的,依旧是那个与他冷峻又疏离气质略显格格不入的羽绒枕头。
    那枕头蓬鬆柔软,十分好睡的样子,看起来就不便宜,但怎么说也比不上一个相机的镜头盖。
    “晚安,莱昂。”杨柳强迫自己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努力眯起眼睛,弯起唇角,让脸上的笑容显得既自然又甜美,试图驱散刚才在路上那“被抓包”的对视后,残留的一线心虚。
    莱昂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只是目光似乎不似之前那般锐利逼人,眼底深处反而隱隱透出一种罕见的、仿佛全身心被消耗殆尽后的精疲力尽。
    他微微頷首,声音低沉:“晚安。”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动作轻缓地关上房门,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噠”声响。
    这一次,因为他们入住的时间比较晚,杨柳没有选到正对莱昂房间的位置,只能退而求其次,住在了他的隔壁。
    回到自己房里,杨柳反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躡手躡脚地走到与莱昂房间相邻的墙壁旁,把耳朵轻轻贴了上去,仔细听了听那边的动静。
    嗯,住在隔壁也有住在隔壁的好处,她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至少听墙角更方便了,还不会被出门的他撞个正著。
    她换上一双舒適的软底拖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大床上,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飢饿感席捲而来。
    她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app,在收藏夹里找到了几家早就看好的、评分很高的新疆特色餐厅,迅速选了几样馋了很久的菜品下单。
    外卖很快送到。不用打开袋子就能闻到混合著孜然味的肉香。
    饱餐一顿后,风味浓郁的碳水和肉类带来的满足感让她有些“晕碳”,脑子昏昏沉沉的。
    就在这时,妈妈的微信视频请求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伴隨著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依依,怎么样?到乌鲁木齐了吗?一切顺利吗?”妈妈关切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
    她这趟gap year新疆之行,妈妈是最早的倡议人和最大的赞助商,每天的行程报备和安全確认是雷打不动的任务。
    除此之外,为了让妈妈彻底放心,她的背包夹层里还始终放著一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gps定位器。
    然而,在和妈妈分享旅途见闻时,出於一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直觉,她本能地隱瞒了莱昂的存在和她的跟踪任务。
    莱昂虽然行为古怪形跡可疑,但她並不认他为会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但……
    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让妈妈无谓地担心比较好。
    和妈妈通完视频,杨柳放下手机,几乎是脑袋刚一沾到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彻底合上,连灯都忘了关,就直接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莱昂,却远没有这般好眠。
    他正斜靠在床头上,只开著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他怀里依旧抱著那个羽绒枕头,仿佛那是能给予他安全感的慰藉。
    枕头上摊开放著那本半新不旧的《追风箏的人》。
    也许是因为对內容早已烂熟於心,他翻动书页的速度很快,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却一直没有停歇。
    窗外的乌鲁木齐渐渐沉寂下去,灯火零星,只有夜行的车辆偶尔驶过,带来一阵短暂的光影流动。
    直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他依然不知疲倦,一页接著一页翻动著,將这本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白都能完整复述的书,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他才终於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抬起手,用指尖捏了捏酸涩疲惫的眼角,然后抱著那个枕头,侧身蜷缩起来,勉强小睡了一会儿。
    得益於新疆与北京大约一小时的“作息时差”,商场和大部分景点开门的时间相对较晚。杨柳沾了这点时差的光,卸下了连日来的奔波和紧张,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离约定在大堂见面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已经收拾妥当的杨柳,敏锐地听到了隔壁房门被轻轻打开的细微声响。
    莱昂还是老样子,守时得近乎刻板,从不让她多等一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精神抖擞地打开门,脸上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用自然又亲切的语气打招呼:“嗨,早上好!睡得好吗?”
    仿佛全然忘记了昨天的种种尷尬。
    莱昂已经站在走廊里,闻言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清晨的沙哑:“早上好。睡得很好。”
    杨柳的目光趁机在他脸上光明正大地流连。
    他半垂著眼皮,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部分眼神,但那眸子里隱隱透出的並非清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没睡醒就被仓促叫起,灵魂还未完全归位。
    他微微抿著的嘴唇有些乾燥起皮,好在脸色不像昨天在车上时那样苍白,倒是恢復了一些血色。
    她正想开口问他有没有吃早饭,就被一声响彻走廊的、充满活力的“good morning!”打断了。
    杨柳应声转过头去,顿时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是莱纳德。
    他刮乾净了脸上那些浓密的浅棕色鬍鬚,整张脸轮廓瞬间清晰明朗起来,看起来比昨天那个不修边幅的“流浪汉”形象年轻了至少十岁,显得神采奕奕,像是刚刚从外面晨跑溜达回来。
    这也没什么特別的。
    真正让杨柳哭笑不得、几乎要扶额嘆息的,是他头上戴著的那顶他昨天提到的“背包里的备用帽子”。
    那是一顶鲜绿色,带有醒目白色三叶草图案的圣派屈克节系列棒球帽。
    莱纳德见到杨柳和莱昂,立刻呲出一口耀眼的大白牙,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高高举起手里一个又大又圆、烤得金黄焦脆的饢饼,热情地招呼道:“见到你们真高兴!要不要来点这个?看起来又香又脆,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一下子就被它的香味吸引了!闻起来和中东那边的大饼好像不太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咔嚓”一声,利落地掰下来一大块冒著热气的饢饼,率先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杨柳。
    “谢谢。”杨柳儘量控制住自己脸上快要失控的表情,努力维持著微笑接过来,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顶帽子的顏色,“那你的意志力相当在线了。据说在新疆,没有一个完整的饢饼能被顺利拿回家,因为太香了,走在路上总会忍不住掰著吃光。”
    莱纳德猛地点头,依旧保持著他一贯的诚实作风:“我这不是因为要和你们分享嘛!我要是先吃,那可就没得剩了!”
    他说著,又“咔嚓”掰下另一块,这次递给了站在一旁、神色莫辨的莱昂:“兄弟,来尝尝!闻起来真的好香。”
    出乎杨柳意料的是,这一次,莱昂居然没有拒绝。
    他沉默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块还带著温度的饢饼,低声说:“谢谢。”
    在杨柳惊诧到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的注视下,莱昂低下头,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饢的边缘,然后在嘴里仔细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珍饈美味,最后才缓缓咽了下去。
    他唇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一缕极淡极淡的微笑,轻声评价道:“嗯,挺好吃的。”
    而旁边的莱纳德,早就大口大口地咬在剩下的半块饢上,嚼得嘎嘣脆,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嗯,是很好吃!我个人觉得比墨西哥餐厅里那种大饼好吃。要是能配上我们德州风味的烤牛胸肉,那就更完美了。相当美味,还超级便宜!”
    杨柳看著莱昂说话间,竟將那块不大不小的饢饼,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全部吃了下去,心中的惊讶程度不亚於看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放著蟠桃不吃,突然改吃猪八戒在街上化的缘!
    她忍不住偷偷用手指尖,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捏了一下。
    是疼的!不是在做梦啊!
    她机械地咀嚼著自己手里那块饢饼,心思完全不在味道上,都快吃完了,也感觉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全然不知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內心的惊涛骇浪,转头一眼又瞥见了莱纳德头上那顶鲜艷夺目的绿色帽子。
    想到他即將要戴著这顶帽子,和他们一起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大巴扎……
    杨柳眼前一黑,忍不住又偷偷捏了自己大腿一下。
    如果他们一行人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国人,那也就算了,大家就算看见了,顶多觉得这老外不懂中国文化,也能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是——
    她,杨柳,黑头髮黄皮肤,北京二环城墙根儿下长大,深知这绿顏色的帽子在中国文化里的独特含义。
    莱昂呢,虽然是个一句中文不会说的外国人,但偏偏顶著一张周正到根红苗正、比新疆当地的少数民族同胞还像中国人的脸。
    再加上一个头戴翠绿圣派屈克棒球帽、身材高大显眼的莱纳德……
    这样奇奇怪怪的三人组合,別说是在大巴扎那样摩肩接踵、人潮汹涌的地方,就是走在普普通通的乌鲁木齐街头,也绝对会即刻拥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和“瞩目”礼!
    她那点小心思在心里弯弯绕绕,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提醒他一下好,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不说吧,他会一直戴著这顶绿帽子走街串巷,吸引所有路过的中国人的目光,连带著她和莱昂,那场面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说吧,又觉得他是爱尔兰裔,人家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和节日,肯定不能理解这顏色有什么问题,自己贸然去说,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文化敏感过度。
    她偷偷摸摸,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莱昂。
    他倒是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完全不知道“绿色帽子”在中国文化语境里,还有著某种不可言说的特殊含义。
    就在这时,莱纳德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那份饢饼,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將装饢饼的塑胶袋团成一个球,手臂一扬,用一个標准的拋物线精准地投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灿烂到几乎天真无邪的笑容,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宣布:“好了,伙计们!让我们出发吧!我简直太期待今天的大巴扎之行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杨柳的担忧完全是必要的一样,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兴奋,“哦,对了!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热情友好,我刚才在外面买饢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对我笑呢!真是太棒了!”
    得……洋相还得洋人出,老祖宗诚不欺我。
    杨柳在心中哀嘆一声,表面上却努力维持著不动声色的平静,扯出一个儘量自然的微笑:
    “好呀,人都齐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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