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块钱,买一只街边的烤鸽子。
    这个价格,別说是普通游客,就是京城里那些自詡吃遍山海的顶级老饕,听了也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晓敢断定,这绝对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离谱的街边小吃。
    没有之一。
    “老爷爷,您这鸽子……是拿金丝楠木当柴烧的?”
    林晓半开玩笑地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荒诞。
    “不是。”
    老爷爷眼皮都没抬,回答乾脆利落。
    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开出天价后的心虚,更没有半点奸商的市侩。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那是一种“我的东西,就值这个价”的绝对自信。
    林晓盯著他那张沟壑纵横、古井无波的脸,目光又落回烤架上。
    那几只鸽子在炭火的舔舐下,油脂“滋滋”作响,一股清冽纯粹的肉香,像鉤子一样挠著他的心。
    顶级厨师那该死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
    他倒要看看。
    是什么样的鸽子,什么样的手艺,敢要这个价。
    “行。”
    林晓掏出手机,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给我来一只。”
    听到这话,老爷爷那双始终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掠过了一抹神采。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戴著口罩的年轻人。
    他在这里摆摊近三十年。
    问价的成千上万。
    听完价格还敢掏钱的。
    林晓,是第一个。
    老爷爷不再言语。
    他沉默著,从烤架上拿起一只烤得通体金黄的鸽子。
    手腕一转,用一把小刷子,在鸽子表面刷上一层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
    那液体看似蜂蜜,可在接触到滚烫鸽皮的瞬间,蒸腾起的却是一股混杂著雪域花香与草木清气的异香。
    只刷薄薄一层,立刻放回炭火上。
    “刺啦——”
    表皮瞬间紧绷,顏色转为一种剔透的焦糖色,光是看著就让人唾液分泌。
    仅仅十秒,老爷爷就取下鸽子,用一张乾净的油纸包好,动作沉稳如山。
    他递给林晓。
    林晓接过。
    那惊人的热量与致命的香气,透过油纸直衝天灵盖。
    他甚至等不及找个地方坐下。
    就地撕开油纸,对著那焦糖色的鸽子腿,狠狠咬了下去。
    入口的瞬间。
    林-晓-的-动-作-,-定-格-了-。
    他那双尝遍了世间珍饈的眼睛,此刻瞳孔剧震!
    脑海里只有一个字。
    “咔嚓!”
    那是鸽子皮碎裂的声音。
    薄如蝉翼的脆皮,在他的齿间应声而碎,化作无数带著焦香与清甜的颗粒,在舌面上跳跃。
    紧接著,是皮下的肉。
    那不是嫩,而是“化”!
    牙齿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抵抗,饱满的肉质便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开来,化作一股滚烫、鲜美的肉汁,轰然炸裂!
    是鸽肉最原始,最纯粹的鲜甜!
    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却比任何复杂的调味都来得霸道!
    那股味道的尽头,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高山草药的清冽回甘,完美中和了所有油腻。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在吃一只鸽子。
    而是將终年不化的天山积雪,將戈壁滩上迎风而立的红柳,將这片广袤土地上最顽强的生命力,一同吞入了腹中。
    “老爷爷……”
    林晓再次看向眼前这位老人,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
    “您这……是何方神物?”
    听到这个称呼,老爷爷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却无比自豪的笑意。
    “天山,雪鸽。”
    他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言语。
    可这四个字,在林晓这位顶级厨师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饮雪水,食百草,生於雪线之上的传说级食材!
    难怪!难怪肉质如此纯净!
    “那……最后刷的那层蜜,是……”林晓又指了指旁边的小罐子,心臟狂跳。
    “雪莲。”老爷爷淡淡吐出两个字。
    “……蜜。”
    用“百草之王”天山雪莲所酿的蜜,为这天山雪鸽做最后的点睛之笔。
    这哪里还是烹飪?
    这是艺术!是用天地精华写就的一首诗!
    林晓再也顾不上说话,三两口便將那只价值五千的烤鸽子吃得乾乾净净。
    最后,他甚至將那细小的骨头都放进嘴里,细细嚼碎,连骨髓里最后一丝精华都吮吸殆尽。
    吃完,他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再一次,走到了老爷爷的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掏手机。
    而是从他那个神秘的吉他箱里,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尊古朴的青铜酒壶。
    壶身还带著温热,隨著壶盖的揭开,一股深沉、馥郁、充满了生命张力的果香,瞬间在小摊周围瀰漫开来。
    这正是他在罗浮宫,用最古老的方法酿出的那壶,让整个法兰西为之疯狂的神之酒!
    老爷爷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他闻到了!
    那不是酒香,那是阳光!是土地!是压抑了千年的热情在爆发!
    “老爷爷。”
    林晓的脸上,是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尊重。
    “您的鸽子,是天山之巔的孤傲。”
    “我的酒,是地中海畔的热情。”
    “它们,该见一面。”
    老爷爷看著林晓递过来的酒壶,又看了看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伸出那双烤了三十年鸽子的手,缓缓地,郑重地,接过了酒壶。
    没有用杯子。
    他仰起头,对著壶嘴,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
    老爷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並未出现林晓那样的狂喜,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
    仿佛一个迷失百年的旅人,终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的皱纹深处,缓缓滑落。
    他喝到的,不是酒。
    是年轻时,在葡萄架下,和心爱的姑娘,一起看过的,那个下午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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