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来是新春。
    虽说还没出正月,但这三道沟子的年味儿,隨著那一地鞭炮碎屑被新雪覆盖,也就淡了不少。
    这几天,村里的老少爷们都閒得难受。
    地里全是雪,活儿干不了,山里雪太深,一般人进不去。
    大傢伙除了串门嘮嗑、推牌九,就是在自家炕头上猫冬。
    鬼屋里,赵山河也閒了两天。
    但他是个閒不住的人。
    看著地窖里那堆冻得硬邦邦的鹿肉,虽然够吃,但天天吃这个也腻得慌。
    “不想吃肉了,想整点鲜灵的。”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透过窗户看著远处那条被冰雪覆盖的呼兰河支流,咂摸了一下嘴。
    “鲜灵的?”
    灵儿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哥,这大雪封山的,哪有鲜灵东西啊?地里的菜都冻成冰疙瘩了。”
    “水里有啊!”
    赵山河眼睛一亮,翻身下炕,“咱们去砸冰窟窿!弄几条大鱼回来燉豆腐!”
    一听要去玩,正趴在收音机前发呆的小白,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
    她虽然不知道啥叫砸冰窟窿,但只要能出门,能跟赵山河在一起,那就是好玩!
    “走!收拾傢伙事儿!”
    赵山河翻出一根手腕粗的铁钎子,又找了一张掛网,提了个大铁皮桶。
    “灵儿,你在家把豆腐切了,宽粉泡上。我和你嫂子去去就回!”
    ……
    村东头的冰河上。
    寒风呼啸,冰面被风吹得像镜子一样,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浮雪。
    赵山河带著小白走上冰面。小白穿著那双带绒的小皮靴,刚一上冰,脚下一滑,出溜一下,差点摔个屁股墩。
    “小心点,別走急了。”
    赵山河笑著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白觉得这地界儿挺有意思,滑溜溜的。
    她试探著在大衣下摆里伸出腿,像滑冰一样在冰面上蹭了两下,咯咯直乐,原本那股子高冷的狼女范儿,这会儿全变成了小女孩的淘气。
    赵山河选了个河湾的回水处。
    凭著前世的经验,他知道这底下是鱼窝子。冬天鱼都爱往深水、回水的地方扎堆。
    “就这儿了。”
    赵山河脱了大衣,抡起铁钎子。
    “咔嚓!咔嚓!”
    冰屑四溅。
    这冰层足有半米厚,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
    赵山河光著膀子(里面穿著秋衣),干得热火朝天,头顶上冒著白气。
    小白蹲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每当有冰碴子飞过来,她就伸出带著皮手套的小手去接,玩得不亦乐乎。
    半个钟头后。
    “通了!”
    隨著赵山河最后一钎子下去,一股浑浊的河水顺著冰窟窿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紧接著,赵山河把掛网顺著冰窟窿慢慢放下去,用长杆子挑著,在冰层底下铺开。
    这叫下掛子。
    冬天鱼游得慢,撞上就跑不了。
    这边正忙活著呢,村里几个閒得没事的村民溜达过来了。
    领头的是那个好占便宜的周赖子,后面跟著几个二流子。
    “呦呵?这不是山河吗?砸冰窟窿呢?”
    周赖子揣著袖子,吸溜著鼻涕凑过来,“这大冷天的,能有鱼吗?別白费劲了。”
    赵山河没理他,只是盯著水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掛网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
    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网纲,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只见那张渔网上,掛满了活蹦乱跳的大鱼!
    有身子扁平、鳞片金黄的三道鳞,有浑身黑不溜秋、滑腻腻的怀头鱼,还有好几条巴掌大的白漂子。
    最大的一条三道鳞,看著得有五六斤重,在冰面上啪嗒啪嗒直扑腾,把小白嚇了一跳,隨即兴奋地想上去按,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
    “我去!真有鱼啊!这么多!”
    周赖子眼珠子都瞪圆了,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冬天能吃上一口鲜鱼,那比吃肉还难得。
    “山河兄弟,行啊!这手艺绝了!”周赖子舔著脸凑上来,搓著手,“那个……你看这鱼这么多,你也吃不完。那条怀头借给哥唄?哥拿回去燉个汤,给你嫂子下奶。”
    周围几个二流子也跟著起鬨:“是啊山河哥,见者有份嘛!”
    赵山河一边把鱼往铁桶里扔,一边淡淡地看了周赖子一眼。
    “周赖子,你媳妇怀上了吗就下奶?我咋听说你连媳妇还没娶上呢?”
    周围人哄堂大笑。周赖子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那我就不能自己补补?山河,咱乡里乡亲的,一条鱼你都不捨得?”
    赵山河把那条最大的三道鳞扔进桶里,发出“咣当”一声。
    “捨得啊。”
    赵山河直起腰,把铁钎子往冰上一插,“但这鱼是给自家人吃的。你要是想吃,钎子在这,网在这,你自己砸一个?砸出来算你的。”
    周赖子看了看那厚得像墙一样的冰层,又看了看赵山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让他干这苦力?那是万万不能的。
    “切!小气鬼!不给就不给,谁稀罕!”周赖子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赵山河没理会这种人。
    在这个村里,你越是软弱,这种赖皮越是蹬鼻子上脸。
    反倒是你硬气点,他才不敢惹你。
    收拾好东西,赵山河提著满满一桶鱼往回走。
    路过村口五保户王大爷家门口时,正好碰见王大爷在扫雪。
    这老头孤苦伶仃,平时也没少受欺负。
    赵山河停下脚步,从桶里挑了两条巴掌大的鯽鱼,又拿了一条三斤多的草根。
    “王大爷!”赵山河喊了一嗓子。
    “哎?是山河啊。”
    王大爷眯著昏花的老眼。
    “刚打的鱼,太多了吃不完,这两条鯽鱼您拿去熬汤喝,养胃。”
    赵山河没说是施捨,直接把鱼放在老头门口的雪堆上,“这草根肉厚,您留著红烧。”
    “哎呀使不得!这可是好东西……”
    王大爷想推辞。
    “拿著吧!我不爱吃鯽鱼,刺儿多!”
    赵山河摆摆手,带著小白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大爷看著雪地上的鱼,又看了看赵山河的背影,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花。
    “这孩子……仁义啊。”
    这不经意的一幕,被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娘们看在眼里。
    “看看人家山河,对周赖子那是寸步不让,对王大爷那是真大方。”
    “这就叫恩怨分明!是个爷们儿!”
    在村里的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村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清脆又富有节奏的拨浪鼓声,伴隨著毛驴的叫声,传遍了整个三道沟子。
    “货郎来嘍!针头线脑、雪花膏!洋火肥皂、水果糖!”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石头。
    原本猫在屋里的大人小孩,全都跑出来了。
    “货郎来了!快去换糖吃!”
    只见村口的大树下,停著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穿著羊皮袄的老头,车上拉著两个巨大的木箱子,那是百宝箱,里面装著这个年代农村人最嚮往的繁华。
    赵山河也停下了脚步。
    小白没见过这阵仗。
    她好奇地看著那个摇著拨浪鼓的老头,又看看那些围上去、拿著鸡蛋、牙膏皮、烂拖鞋去换东西的村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那是货郎,走街串巷卖东西的。”
    赵山河解释道,“走,看看去。”
    两人挤进人群。
    车上的东西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头绳、香喷喷的雪花膏、印著画的小镜子、还有孩子们最馋的波珠糖、酸三色……
    小白一眼就看中了一个红色的塑料发卡,上面带著两只像蝴蝶一样的翅膀,一动还乱颤。
    她盯著那个发卡,眼珠子都不转了。
    “大爷,这发卡咋卖?”赵山河问。
    “两毛钱,或者两个鸡蛋。”货郎笑呵呵地说。
    赵山河摸了摸兜。他今天出来没带钱,也没带鸡蛋。
    但他有更硬的货。
    赵山河把手伸进大衣里怀(其实是从空间里),掏出了一张风乾好的灰鼠皮。
    这张皮子毛色灰亮,完整无缺,是前两天他在林子里隨手打的。
    “大爷,这皮子能换啥?”
    货郎是识货的。他接过皮子,吹了口气,看著绒毛散开又聚拢,眼睛亮了。
    “好东西!这灰鼠皮板正!这是要换大件啊?”
    赵山河没说话,目光在车上的货物里扫了一圈。
    突然,他看到了放在木箱最顶层、用红布盖著的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匣子。
    “那是半导体吧?”
    赵山河指了指。
    “哎呦,小伙子眼毒啊!”
    货郎把红布掀开,露出一台黑色的、有些磨损的红灯牌收音机,“这是我从县里收上来的二手货,但好使著呢!能收三个台!”
    收音机!
    这在80年代的农村,那就是精神食粮的唯一来源啊!
    有了它,就能听评书、听戏、听新闻,那可是家里地位的象徵。
    周围的村民都看直了眼。
    “这玩意儿得好几十吧?”
    “还得要工业券呢!”
    赵山河把灰鼠皮往货郎面前一拍:“这一张肯定不够。再加上这个呢?”
    他又掏出一张皮子。
    这次是一张火红的狐狸皮!
    虽然不是整狐,只是一张背皮,但那火红的顏色在雪地里像团火一样,看得人眼晕。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狐狸皮!这得多少钱啊!”
    货郎的手都有点哆嗦了。他走街串巷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皮子。
    “够了!太够了!”
    货郎生怕赵山河反悔,赶紧把那个收音机抱下来,塞到赵山河怀里,“这匣子归你了!我还送你四节新电池!”
    赵山河接过收音机,试了试,旋钮一转。
    “兹啦……兹啦……下面请听评书《岳飞传》……”
    刘兰芳那標誌性的高亢嗓音,瞬间从黑匣子里传了出来。
    “神了!真出声了!”
    村民们羡慕得不行。这赵山河,隨手掏两张皮子就能换个电匣子,这日子过得,简直是地主老財啊!
    赵山河关上收音机,又指了指那个红色的蝴蝶发卡,还有旁边的一盒友谊牌雪花膏。
    “这两个,搭头。”
    “拿走拿走!都送你!”货郎得了两张好皮子,大方得很。
    赵山河把那个蝴蝶发卡別在小白的银髮上。
    红色的蝴蝶,银色的髮丝,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
    “好看。”
    赵山河夸了一句。
    小白虽然看不见自己啥样,但看著赵山河眼里的笑意,又摸了摸头上的新玩意儿,开心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
    回到鬼屋,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暖烘烘的,大铁锅里,得莫利燉鱼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
    灵儿这丫头手巧,按照赵山河的吩咐,先把那条五斤重的三道鳞煎得两面金黄,然后下了宽粉、大豆腐、五花肉片,足足燉了半个钟头。
    那汤汁浓稠得能掛住勺子,鱼肉吸饱了汤汁,豆腐燉出了蜂窝眼,宽粉晶莹剔透。
    “哥!回来啦!”灵儿迎上来,“好香啊!我都饿了!”
    赵山河把收音机往炕桌上一放,装上电池,调好台。
    “滋……话说岳飞岳鹏举……”
    评书的声音在屋里迴荡,给这个冬日的夜晚平添了几分热闹和温馨。
    一家三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
    赵山河夹了一块最嫩的月牙肉(鱼脸肉),挑了刺,放进小白碗里。
    “尝尝,这就是咱们今儿个打的鱼。”
    小白早就馋了。她学著赵山河的样子,用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鲜!
    太鲜了!
    那是和鹿肉完全不同的口感,嫩滑,细腻,裹著浓郁的汤汁,一抿就化了。
    小白眯起眼睛,幸福地摇晃著脑袋,头上的红蝴蝶发卡跟著一颤一颤的。
    灵儿一边啃著吸满汤汁的大豆腐,一边听著收音机里的评书,听得入迷:“哥,这电匣子真好!以后咱们天天能听故事了!”
    赵山河喝了一口小烧酒,靠在被垛上,看著眼前这一幕。
    窗外是冰天雪地,是大兴安岭漫长的冬夜。
    屋里是热气腾腾的燉鱼,是评书里的金戈铁马,是身边人的欢声笑语。
    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
    夜深了。
    收音机的声音渐渐小了。
    三道沟子的鬼屋里,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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