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外头的白毛风颳得那是昏天黑地,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在挠门。
    但鬼屋里头,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就剩下木柴在灶坑里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赵山河没睡实。
    前世几十年的跑山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乱鬨鬨的时候,越容易出么蛾子。他把那把56半步枪抱在怀里,一只手搭在扳机护圈上,闭目养神。
    身旁,小白睡得也不踏实。她虽然蜷缩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但耳朵一直支棱著。
    野兽的直觉告诉她,这屋里的气味太杂,而且有几股味道里透著让她厌恶的酸臭和恶意。
    门口的风口处。
    赵老蔫已经冻得迷迷糊糊睡著了,缩成一团像个那啥。但赵有才没睡。
    他饿啊!
    晚饭那两个带冰碴的黑土豆早就消化没了,此刻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烧得慌。
    他听著屋里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呼嚕声,闻著空气里残留的那股子浓郁的鹿肉香,口水顺著嘴角哗哗地淌。
    “妈……我饿……”
    赵有才推了推身边的刘翠芬。
    刘翠芬也没睡著,正恨得咬牙切齿呢。她看著炕头上赵山河那边盖著的新棉被,再看看自己身上这条破得漏棉絮的烂褥子,心里的妒火比外面的风还大。
    “饿死拉倒!”
    刘翠芬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隨即眼珠子一转。
    她看见那口大铁锅旁边,掛著那个装鹿肉的篮子。
    虽然大块肉被赵山河收起来了,但篮子里还剩著几块没吃完的熟肉和那两条最肥的鹿腿!
    这会儿大家都睡死过去了,赵山河那小子打了一天猎,肯定也累劈了。
    “儿啊,”刘翠芬压低了声音,凑到赵有才耳边,“看见那篮子没?你去……摸两块肉回来。悄悄的,別出声。”
    赵有才一听有肉,眼睛顿时绿了。
    “妈,那狼……”
    他有点怕小白。
    “怕个屁!那畜生早睡著了!你动作轻点,摸了肉咱们就塞嘴里,吃进肚子里他还能给刨出来?”
    刘翠芬怂恿道,其实她自己也馋得受不了了。
    赵有才吞了口唾沫,贪婪战胜了恐惧。
    他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像条蛆一样,顺著墙根阴影,一点点往灶台那边蹭。
    近了。
    更近了。
    那股子肉香味越来越浓,勾得赵有才魂儿都快飞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会儿拿到肉,先狠狠咬一口那块流油的肥膘!
    终於,他蹭到了灶台边。
    他慢慢伸出脏兮兮的手,够向那个篮子。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篮子边缘的一瞬间。
    黑暗中,两盏绿幽幽的鬼火,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小白的眼睛!
    她根本没睡,一直趴在炕沿边上,冷冷地盯著这个像耗子一样潜行过来的东西。
    “啊!”
    赵有才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两盏绿火后面,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猛地张开。
    “咔嚓!”
    小白没有真咬断他的手(毕竟赵山河嘱咐过不能隨便杀人),但她一口咬住了赵有才手腕上的棉袄袖子,连带著一层皮肉,狠狠地往旁边一甩!
    一股巨力袭来,赵有才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小白直接从灶台边甩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把旁边睡觉的李二拐子砸醒了。
    “嗷!!妈呀!狼吃人啦!救命啊!”
    赵有才捂著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嗓子,把满屋子的人都炸醒了。
    “咋了?咋了?房子塌了?”
    “谁喊救命?”
    村民们惊慌失措地爬起来。
    “啪嗒。”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瞬间亮起,直直地照在赵有才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赵山河披著军大衣,一手拿著手电,一手拎著56半,面无表情地坐在炕沿上。
    小白此时已经跳到了地上,一只爪子踩在赵有才的胸口,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冷艷,却也透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咋回事?”
    刘支书也被吵醒了,披著衣服挤过来。
    “杀人啦!赵山河放狼咬人啦!”
    刘翠芬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嗷一嗓子扑过来,“大傢伙给评评理啊!这畜生要咬死亲弟弟啊!”
    村民们一看,嚯,赵有才手腕上流著血,裤襠又湿了,看著是挺惨。
    “山河啊,这……”
    刘支书有点为难。
    赵山河冷笑一声,光柱一转,照向灶台边那个还在晃悠的肉篮子,又照了照地上那一串明显的爬行痕跡。
    “刘叔,您是老江湖了,看看这是啥?”
    刘支书顺著光一看,地上那拖得长长的痕跡,直通装肉的篮子。
    “耗子偷油?”刘支书脸色一沉。
    “不仅是偷油,还是家贼。”赵山河从炕上跳下来,走到赵有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赵有才,我昨天是不是说过,这屋里的东西,没我的允许,谁动谁死?”
    “我……我没偷……我就是……就是饿了……”赵有才被小白踩著,气都喘不匀,还在那狡辩。
    “饿了就能偷?”
    赵山河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赵有才的脸,“那要是饿了,是不是还能杀人啊?”
    “就是偷!”
    旁边被砸醒的李二拐子气不打一处来,“我刚才没睡实,就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往灶台爬!妈的,连咱们救命恩人的肉都偷,还是个人吗?”
    “对!太不像话了!”
    “人家山河好心收留咱们,还给咱们热汤喝,你们老赵家怎么这么不要脸?”
    舆论瞬间一边倒。村民们本来就看不惯赵老蔫一家,现在更是群情激愤。
    刘翠芬见势不妙,开始撒泼:“那是我儿子的肉!那是赵家的肉!凭啥不能吃?我是他妈!我不就是拿块肉吗?犯法啊?”
    “啪!”
    赵山河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刘翠芬原地转了三圈。
    全场死寂。
    “这一巴掌,是替大傢伙打的。”
    赵山河声音冰冷,“现在是什么时候?全村遭灾,粮食就是命。你偷肉,就是在偷大家的命。”
    说完,赵山河看向缩在角落里装死的赵老蔫。
    “赵老蔫,管不了老婆孩子是吧?行,我帮你管。”
    赵山河一把揪住赵有才的领子,像拎死狗一样把他提溜起来。
    “小白,开门。”
    小白心领神会,跑过去用头顶开了门閂。
    呼!
    外面的白毛风夹著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冻得屋里人一哆嗦。
    “你要干啥?山河你不能啊!外面零下四十度啊!”刘翠芬尖叫。
    “让他清醒清醒。”
    赵山河走到门口,胳膊一抡。
    “走你!”
    赵有才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直接被扔进了院子里那齐腰深的雪窝子里。
    “啊!冷!妈!救命啊!”
    赵有才一落地,瞬间被冻透了,在雪地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十分钟。”赵山河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谁敢让他进来,谁就跟他一起出去待著。”
    他又转头看向刘翠芬和赵老蔫。
    “你们俩,也想出去凉快凉快?”
    赵老蔫嚇得扑通一声跪下了:“不不不!山河……爹错了……爹不出去……爹这就去看著他……”
    刘翠芬也嚇傻了,捂著肿起的脸,再也不敢撒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赵山河关上门,把风雪和赵有才的哭嚎声隔绝在外。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村民。
    “大傢伙继续睡。今晚这只『耗子』我处理了,以后谁要是手脚还不乾净……”
    赵山河拍了拍怀里的枪,又摸了摸脚边小白的头。
    “下一次,小白咬的可就不是袖子了,是喉咙。”
    村民们看著这个年轻后生,眼里的敬畏更深了。
    这哪是以前那个窝囊废啊?
    这分明就是这三道沟子未来的王啊!
    狠得下心,立得住规矩,手里有枪,身边有狼。
    跟著这样的人,这灾荒年,能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小白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跳回热乎乎的被窝,把冰凉的小脚丫塞进赵山河的怀里取暖。
    赵山河没推开她,反而帮她掖了掖被角。
    “干得漂亮。”他在心里说。
    而门外,风雪中,赵有才悽厉的哭声,成了这个寒夜里最好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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