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嚎哭群岛之上。
    鯨背岛的溶洞大殿里,残存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水潭幽暗的深处,巨大的背鰭缓缓划破水面,带起一圈圈逐渐扩散的涟漪——那些鯊鱼仍在巡弋。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不是安寧,而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压抑。三十多名刚刚跪地投降的海盗匍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些便会惊动水潭中那些沉默的死神。
    鯊鱼王贾曼·雪熊高坐由鱼梁木打造的王座上。
    他的身形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却又透著一股摇摇欲坠的虚弱。左眼处,粗糙包扎的麻布已被暗红色的血液彻底浸透。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內燃烧,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箭伤引发的腐毒正以惊人的速度侵蚀著这具躯壳。
    他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处理伤势,没有时间安抚叛徒,甚至没有时间感受这具身体最后残留的疼痛。
    “加尔背叛了我。”鯊鱼王的声音响起,嘶哑如砾石在铁锅里摩擦,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费了莫大的力气,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海盗们战战兢兢,无人敢抬头,无人敢直视那只仅存的、此刻正燃烧著冰冷火焰的右眼。
    他们曾是“海牙”加尔的心腹,刚刚跟隨那位野心勃勃的少主密谋政变。而此刻,加尔残缺的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水潭边那片尚未乾涸的暗红色污跡,无声地诉说著背叛的代价。
    “他死了……”鯊鱼王缓缓开口,他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晃,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稳住。
    那股积攒了百余年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並未因肉体的衰弱而消散,反而像是被死亡临近的危机激发,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如无形的冰山碾压过每个人的灵魂。“但你们……”
    他停顿了,让沉默的重量压得那些海盗几乎喘不过气。水潭中,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带起沉闷的水声。
    “还活著。”
    一个胆大的海盗头也不抬的喊道:“陛下……我们是被迫的,加尔他用我们的家人威胁,我们不得不——”
    “闭嘴。”鯊鱼王打断了他,声音並不高,却让那海盗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將所有辩白噎在喉咙深处。“我不在乎你们是被迫,还是自愿。”
    他完好的右眼缓缓扫过每一张恐惧的面孔,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剥开皮肉,直刺灵魂深处颤慄的核心。
    “我只在乎一件事——”鯊鱼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字字如冰锥凿刻在石板上,“现在,此刻,你们效忠谁?”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潭中鯊鱼巡游时尾鰭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岩壁高处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
    然后,第一个海盗额头重重磕下:“效忠陛下!永远效忠陛下!”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三十多人匍匐在地,额头撞击岩石的闷响连成一片,爭先恐后的誓言在溶洞中杂乱地迴荡。
    鯊鱼王注视著这一幕,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讽。他太了解这些亡命徒了——他们的忠诚比夏日海上的晨雾还要稀薄,比礁石间堆积的泡沫还要脆弱。
    但他现在需要他们。
    需要这些惊弓之鸟维持岛上最后残存的秩序,需要他们为他爭取一段安稳的时间。
    “守住大殿入口。”他下达了命令,声音因极致的虚弱而略显飘忽,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后山半步。违者……”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转向幽暗的水潭。
    “……餵鯊。”
    “是!”海盗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拖著武器,踉蹌著朝溶洞入口蜂拥而去,仿佛逃离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凝视。
    待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鯊鱼王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大殿深处那通向圣树林的、被阴影吞没的阶梯。
    左眼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一次次搅动著脑髓,视野边缘不断浮现又消散的黑色斑点,预示著这具躯壳正在快速走向崩溃。
    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理智判断,而是某种对死亡临近的本能感知——这具身体撑不过今夜了。
    必须立刻进行仪式。
    托蒙德……他与亲妹妹诞下的、天赋初显的骨血。年轻,健康,易形者的潜能正在萌芽,心智尚未成熟,对他这个“父亲”还怀有孩童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完美的容器。
    虽然从男巫札罗克·暗影那里交易得来的“灵魂稳固秘术”並不完整——那个狡猾的杂种只给了七成內容——但足够了。不完整的秘术或许无法彻底抹除托蒙德意识的残留,或许会在融合后留下恼人的记忆碎片。
    但那又怎样?
    一百二十七年来,他吞噬过的灵魂、压制过的意识、消化过的记忆还少吗?
    脑海中早已充斥无数破碎的吶喊、扭曲的面容、褪色的爱恨。多一个孩子的残响,不过是灵魂深海中再多一道偶尔泛起的、微弱的涟漪,再多一声无关紧要的、夜半时分的哭泣。
    阶梯在眼前延伸,粗糙凿刻的石阶在手中火把摇曳的光芒下,投下深长而扭曲的阴影。鯊鱼王扶著湿滑冰冷的岩壁,开始向上攀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受伤的左眼带来持续的眩晕,高烧让四肢沉重如灌铅,呼吸粗重破碎如漏气的风箱。
    他要活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超越了一切道德、情感、记忆的磨损与流失。
    活下去。
    活著,就是一切。
    活著,才有意义。
    ---
    与此同时,鯨背岛西侧,那片被嶙峋礁石环抱的隱蔽小湾。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静立在沙滩上,银色的长髮在带著咸腥气息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紫色的眼眸深邃如寒夜星空,穿透渐浓的夜色与尚未散尽的薄雾。
    【感知视野】无声无息地全面展开,如同最精密的无形雷达,半径五公里內的一切生命跡象、情绪波动、能量涟漪,皆如一幅立体而鲜活的全息地图,清晰地投射在他的意识深处。
    溶洞大殿里,约四十个生命光点聚集。情绪光谱中充斥著恐惧、焦虑、茫然。居住区也有几十个生命光点,散发著恐慌和麻木的情绪,那应该是倖存的妇孺和孩童。岛上的內乱显然非常惨烈,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陛下。”卡波压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位壮硕如熊的战士手指紧握著战斧的木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入口有守卫,约十人,但……魂不守舍。”
    韦赛里斯微微頷首。
    “无声解决。”韦赛里斯下令,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位核心战士的耳中,带著冰刃般的冷静。”
    阴影中,六道如同鬼魅的身影无声滑出。那是里奥亲手训练出的侦察队精锐,穿著深色紧身衣物,脸上涂抹著混合炭灰与泥土的偽装,在礁石与夜色的掩护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们如同最老练的夜行猎食者,从六个不同的方向,藉助嶙峋怪石的阴影,向溶洞入口悄然贴近。
    守卫们毫无察觉。
    第一个守卫感到后颈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夜露滴落,隨即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意识,身体软倒,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拖入岩石后的阴影。
    第二个守卫听到侧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碎石滚动声,下意识转头,眼前寒光一闪,喉咙已被精准割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旋即被捂住口鼻,生命隨著血液快速流逝。
    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息。仅仅二十息之后,溶洞入口处负责警戒的十名守卫已全部倒下。
    乾净,利落,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
    韦赛里斯抬手一挥。身后,四十名战士如潮水般涌出,在布满碎石的沙滩上迅速集结成严密的战斗队形。
    卡波与马洛什两尊铁塔般的重装战士居於最前,如同破城的撞角;威尔斯率领的弓弩手分列两翼,箭已搭弦,寒光凛冽。
    队伍沉默地穿过溶洞入口,踏入那条通往大殿深处的、幽暗而潮湿的狭窄通道。
    靴底踩在湿滑岩石与粘稠血污上,发出轻微而令人不適的声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肌肉紧绷,武器握得死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通道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转角、每一处火光难以照亮的深邃阴影。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气息与未知的压迫感,比直面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然后,他们抵达了大殿入口。
    巨大的天然溶洞空间,被数十支插在岩壁上的火把照亮,跳动的火光將一切切割成明暗交织、晃动不休的碎片。
    中央,那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泛著幽暗莫测的光泽,水面並非平静——数道巨大的、镰刀般的背鰭不时划破水面,缓慢而充满威胁地巡弋,带起低沉的涡流声。偶尔,猩红色的巨大眼瞳在幽暗水下一闪而逝,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水面,直视灵魂。
    三四十名海盗聚集在水潭另一侧,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岩壁,大多手中武器低垂,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前途未卜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们看到了从通道中涌出的、武装精良、杀气凛然的韦赛里斯部队,但没有立刻举起武器发出吶喊,反而像受惊的兽群般,下意识地向后缩紧,彼此靠拢,眼中充满了戒备与绝望交织的复杂光芒。
    “放下武器!”卡波向前一步,壮硕的身躯犹如移动的堡垒。吼声如夏日惊雷,在空旷的溶洞中轰然炸开,震得岩壁簌簌落下一片碎屑与尘埃。“投降不杀!”
    声浪在大殿里反覆衝撞,迴荡不绝。
    海盗们面面相覷,死寂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犹豫。有人手指死死攥著刀柄,青筋暴起;也有人眼神闪烁,指节微微发白,鬆了又紧。忠於鯊鱼王的几名死硬分子不退反进,横跨一步挡在最前,兵器依旧紧握在手。
    短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终於,一个脸上刻满海风痕跡的老海盗,用嘶哑破败的声音喊道:“鯊鱼王迟早会报復……投降,还有一条活路!”
    这句话如同决堤的讯號。
    “哐当——”
    “哐啷——”
    武器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三十多人像被同时抽去了脊骨,纷纷丟下刀剑长矛,双手高举,膝头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贴上冰冷血腥的岩面。最后那几个站著的,眼见大势已去,也相继垂手,屈膝跪倒。
    大殿之中,终於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一地面朝尘埃的投降者。
    一场预期的激战,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韦赛里斯面色平静地穿过跪倒一地的俘虏,走向大殿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幽暗的水潭,【感知视野】中,那几道庞大的生命黑影正在水下缓缓盘旋,冰冷而贪婪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隱隱传来。
    “所有人,远离水潭。”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著清晰的穿透力,“威尔斯,带人控制俘虏,分开审讯,我要知道岛上的详细情况、以及鯊鱼王的確切去向。卡波,你带一队人搜索溶洞左侧生活区,解救所有被关押的妇孺,注意安全。马洛什,你的人守住入口及所有通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命令如机械齿轮般精准咬合,迅速执行。
    战士们分出部分人手,將俘虏驱赶到远离水潭的角落,反绑双手,严密看守。卡波带著十名老兵,手持盾牌与战斧,小心翼翼地踏入溶洞左侧那条通往居住区的昏暗通道。很快,里面传来压抑的惊呼、低泣,以及战士们儘量放柔的安抚声。
    就在韦赛里斯准备亲自探查大殿深处、寻找通往圣树林的阶梯时,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箭矢,从那条通道的阴影中猛地衝出。
    是艾拉·雪熊。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麻布衣物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不断滴落著水珠。褐色头髮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几缕髮丝黏在额头与嘴角。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瞳孔此刻燃烧著近乎疯狂的焦急与绝望,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母兽。
    她完全顾不上任何礼仪,甚至无视了马洛什瞬间横挡在前、蓄势待发的长剑,径直衝到韦赛里斯面前。
    “陛下!”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带著哭腔,却又被极致的恐惧压製成尖锐的气音,“快去后山!现在!父亲……父亲带著托蒙德去了圣树林!仪式……那个吞噬灵魂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韦赛里斯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那种传递而来的绝望是如此沉重,几乎要让人窒息。“冷静。说清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暴风眼中奇异的寧静。
    “父亲伤势很重,他撑不了多久了!”艾拉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串,“他必须立刻进行『易魂转生』!托蒙德……托蒙德的意识会被他撕碎、吞噬、覆盖!求您,快去阻止他!现在也许还来得及打断!”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韦赛里斯稳稳扶住手臂。
    少女仰起满是泪痕与水渍的脸,栗色眼眸死死盯著韦赛里斯,里面是孤注一掷的、近乎癲狂的恳求:“我以雪熊家族最后血脉的名义起誓——只要您能救下托蒙德,只要我弟弟的意识还能留存,我和他,我们將永远效忠於您!”
    【感知视野】中,艾拉的情绪光点炽烈燃烧,如同风中狂舞的琥珀色火焰——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姐姐拯救弟弟最原始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带路。”韦赛里斯只吐出两个简短的字,紫色眼眸中冰焰燃起。
    “陛下!”马洛什上前一步,灰色眼眸中满是凝重与不赞同,“后山情况不明,那所谓的『圣树林』显然是对方经营多年的核心之地,必有诡异。请让我的护卫队先行探路排查。”
    “没有时间了。”韦赛里斯摇头,手已然按上“睡龙之怒”那冰凉而熟悉的剑柄。“艾拉,走。”
    三人——韦赛里斯、艾拉,以及执意跟隨护卫的马洛什和他麾下四名最精锐、最沉稳的“遗產守护者”战士——迅速脱离大队,冲向大殿深处。”
    隨即,他们的身影便没入了那条通往溶洞更高处的、被阴影与古老气息笼罩的石阶。
    阶梯比预想的更加漫长、陡峭。粗糙凿刻的石阶边缘布满湿滑的苔蘚,岩壁渗出冰冷的水珠,匯聚成细流,沿著石缝蜿蜒而下。
    空气隨著攀登迅速变得寒冷刺骨,那並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带著远古的沉寂与难以言喻的苍凉。火把的光芒在这里似乎也变得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深处是无边的黑暗。
    韦赛里斯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某种庞大、古老、与这片土地、这些岩石、这岛屿深处根繫紧密相连的力量正在匯聚、震盪。
    艾拉在前方带路,她的脚步因焦急而略显凌乱,呼吸急促。马洛什紧隨韦赛里斯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四名护卫前后散开,保持著高度警戒的姿態。
    五分钟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高耸峭壁天然环抱的山谷,仿佛巨人用斧头在岛心狠狠劈出的伤痕。谷中別无他物,唯有中央,一株巨大的鱼梁木,拔地而起,直指被峭壁切割成狭窄缝隙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它的树干苍白如巨兽的骸骨,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皸裂出深邃如岁月刻痕的纹路。庞大的树冠如撑开的、笼罩天地的华盖,血红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在穿过峭壁缝隙的夜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那声音不似寻常树木,倒像是无数古老的灵魂在同时低语、嘆息、诉说被遗忘的史诗。
    树身之上,一张巨大的人脸被岁月与刀斧雕刻出来,眼窝是两个漆黑树洞,在惨澹的月光映照下,仿佛能洞穿时光,直视每一个来访者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与罪孽。
    而树下——
    鯊鱼王贾曼·雪熊背对著他们,跪在虬结隆起的苍白树根之间。
    他的背影在巨大的鱼梁木下显得异常渺小,却又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疯狂。他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按在一个蜷缩在地的男孩太阳穴两侧。
    那男孩正是托蒙德。十一岁的身体瘦小而单薄,此刻正剧烈地颤抖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蜡,五官因难以想像的痛苦而扭曲,嘴唇无声地开合、痉挛,仿佛在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却没有任何声音能衝破喉咙的禁錮。
    两人的周围,地面被用暗红色的液体——那无疑是鲜血——画出了一个复杂、精密、充满褻瀆美感的法阵。
    扭曲的符文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將鱼梁木根系与两人都笼罩在內的圆圈。血液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不祥的暗紫色光泽,散发出阴冷、粘稠、充满强制束缚意味的魔法波动——
    仪式的核心阶段,已然降临。两个灵魂的战爭,在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维度,正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刻。
    “托蒙德!”艾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不管不顾地就要衝过去。
    “艾拉!別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与不容置疑的严厉,从鱼梁木后方一块巨石的阴影中骤然响起。
    艾拉猛地剎住脚步。
    一个中年妇人从阴影中踉蹌走出。她约莫四十岁,岁月与苦难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但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秀丽轮廓。
    褐色长髮中已夹杂了许多刺眼的银丝,胡乱挽在脑后,身上穿著简陋甚至破烂的麻布长裙,赤著双脚,脚踝上有著与艾拉相似的、长期束缚留下的深色疤痕。
    但她的眼睛——那双与艾拉如出一辙的栗色眼眸——此刻虽然盈满了滚烫的泪水,闪烁著无尽的悲慟,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甚至带著一种母兽护崽般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母亲!”艾拉的声音瞬间哽住,泪水奔涌而出。
    妇人——艾拉与托蒙德的生母,鯊鱼王贾曼的妹妹,亦是他的妻子之一——没有立刻回应女儿。
    她快步走到韦赛里斯面前,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卑微的礼节,然后用儘量平稳、却依旧带著颤抖的语调快速说道:
    “尊贵的大人,请听我一言。现在衝过去,强行拉扯开他们,已经来不及了……贾曼的灵魂,就像最贪婪的章鱼,触鬚已经深深扎进了托蒙德意识的深处。他们的战场,不在我们眼前,而在……”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向跪在地上的两人,“……在那孩子的脑海之中。”
    韦赛里斯眉头微蹙。
    妇人语速很快,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与易形者控制飞鸟走兽类似,但要凶险万倍。施术者必须彻底侵入受体的意识空间,在那里,灵魂与灵魂直面,意志与意志碰撞。胜者,夺取躯壳,败者……意识被撕碎、吞噬,或成为永恆囚禁的残响。”
    她望向托蒙德那痛苦抽搐的小脸,泪水终於滑落:“现在,贾曼和托蒙德,正在那孩子的意识深处交战、撕咬……我们外在的触碰,无法直接影响那片战场。”
    艾拉脸色惨白如死人,身体摇摇欲坠:“那托蒙德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有。”妇人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火光,“还有一个办法,但……比衝过去打断他们,要危险十倍、百倍!”
    “说。”韦赛里斯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第二个易形者——必须是天赋足够强大的易形者——可以沿著贾曼与托蒙德之间已经建立的、强大的灵魂连结通道,如同顺著绳索攀爬,强行闯入那片战场!”
    妇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但是,闯入者將成为那片战场上不受欢迎的『异物』。他可能迷失在那片由交战双方意识共同构筑的、光怪陆离的领域中;可能同时遭到贾曼与托蒙德潜意识本能的攻击;更可能被捲入两个灵魂最终湮灭时產生的恐怖漩涡,自己的意识也將永远被困住、撕裂,再也无法返回现实的躯壳!”
    她顿了顿,巨大的悲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却还是坚持说完:“艾拉可以进去。她的天赋……其实很强。她是现在唯一有能力闯入的人。但是……贾曼活了太久太久,他的灵魂歷经多次转生,虽然磨损严重,充满了裂痕与杂音,但其战斗的经验、其意志的冷酷坚硬,远非艾拉能比。她进去……很可能只是让我同时失去两个孩子。”
    “我去。”艾拉没有丝毫犹豫,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决绝,“母亲,告诉我怎么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只能为托蒙德爭取一瞬间的机会——”
    “我也去。”
    韦赛里斯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艾拉悲壮的宣言。
    剎那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陛下!”马洛什第一个反对,他上前一步,灰色眼眸中写满了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这太荒谬了!您並非易形者!”
    艾拉也怔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母亲更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著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没有立刻解释。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记忆与感知的深海。
    炽烈的葬火,骸骨之门。他的灵魂曾与丹妮莉丝纯净的生命之火、与三条初生幼龙懵懂而强大的龙魂,短暂地交织、共鸣、融合。那种感觉,並非简单的意识连接,而是更本质的、灵魂频率的同步与和谐共振。
    阿克祭司馈赠的知识洪流中,那些关於古吉斯卡利帝国高阶祭司进行“灵魂共鸣仪式”的碎片浮现出来——他们通过特定的冥想、复杂的符文阵列以及奉献自身的精神力,让多位祭司的意识暂时融合,共享知识乃至部分情感,以应对重大危机或解读深奥神諭。
    “我有过类似的经验。”韦赛里斯睁开双眼,紫色的瞳孔在惨澹月光下,仿佛有冰层下的熔岩在静静流淌,深邃而灼热,“而且,我並非毫无依仗。”
    他走到艾拉面前,两人身高差距让少女必须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带我一起闯入那片『战场』,我能战胜贾曼。”
    艾拉咬著毫无血色的下唇,栗色眼眸中挣扎与希望激烈交战。最终,对弟弟的担忧压过了一切。
    她的声音变得艰涩:“一旦成功进入,我就无法再保护您了。在那个由意识主宰的领域,一切外在的力量、盔甲、刀剑,都可能毫无意义。胜负取决於灵魂本身的强度、意志的坚韧程度,以及……最关键的……”
    “是什么?”
    “想像力。”艾拉吐出这个词,眼神无比认真,“灵魂战场是交战双方意识共同投射、构筑的世界。您可以想像自己穿著坚不可摧的鎧甲,握著斩断一切的利刃,呼唤焚毁灵魂的火焰。但您的对手……也可以。那是一场梦境层面的战爭,但远比梦境残酷。在那里受的伤,是灵魂真实的创伤;在那里被『杀死』,意识將彻底消散,永不復归。”
    韦赛里斯微微頷首。这解释了许多疑惑——为何鯊鱼王总是选择年幼、心智单纯、想像力有限的孩子作为目標。这样的灵魂,防御薄弱,构筑世界的能力有限,更容易被碾压、吞噬。
    “开始吧。”他不再多言,直接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盘膝坐下,背靠冰凉的石面。
    艾拉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冰凉且微微颤抖的双手。韦赛里斯將自己的手递过去,她的手立刻紧紧握住。
    “我还需要……触碰您的额头。”艾拉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里是意识最活跃的区域,是建立深层连结最稳定的『锚点』。”
    韦赛里斯点头,微微前倾身体。
    艾拉也倾身过来,闭上双眼,將光洁的额头轻轻抵在韦赛里斯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匯,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於海风、钢铁与某种更深邃的、仿佛星火余烬般的气息。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连通感建立起来。
    並非思维的直接对话,也非情感的汹涌共鸣,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微妙的感知——仿佛两个独立的生命频率,在某种外力的引导与双方共同的许可下,开始尝试寻找彼此共振的波段,试图搭建起一座暂时性的、纤细却至关重要的意识桥樑。
    “放鬆……陛下,请儘量放鬆您意识的防御……不要抗拒我的引导……”艾拉低声呢喃,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韦赛里斯的脑海深处响起,“跟隨那丝牵引……就像顺著溪流飘荡……”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彻底放开了对意识表层的控制,任由自己的精神感知顺著艾拉那纤细而坚韧的“意识触鬚”延伸出去。
    他“感觉”到艾拉的触鬚像一道散发著微弱暖光的丝线,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额头探出,蜿蜒前行,探向鱼梁木下那两个被血色法阵笼罩的身影。丝线触碰到了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屏障——那是鯊鱼王与托蒙德之间已然建立的、强大的灵魂连结通道外溢的能量场,充满了暴戾、痛苦、吞噬的欲望以及孩童绝望的挣扎。
    艾拉的意识丝线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如同最灵巧的藤蔓,开始沿著那屏障的边缘缓缓缠绕、渗透、寻找著细微的缝隙与能量流动的间隙。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充满了风险。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韦赛里斯能“看”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光点正在逐渐亮起,那是艾拉意识的坐標。同时,更远处,两点纠缠在一起、一暗红一乳白、疯狂搏杀的光团,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那是灵魂战场的倒影。
    终於,艾拉的意识丝线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剎那间,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传来,如同宇宙黑洞,要將韦赛里斯的整个意识拖拽进去!
    韦赛里斯没有抵抗。他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固守著自我认知的核心,然后主动放鬆,任由那股吸力將他沿著艾拉开闢的路径,猛地拽向那团代表托蒙德意识空间的、剧烈波动的乳白色光团!
    坠落。
    无尽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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