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故人之孙
    腊月初六,南城人民医院高干病房。苍立峰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肩裹著厚厚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亮了些。
    林薇坐在床边,手里削著苹果,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口。
    “怎么了?”苍立峰察觉她的异样。
    “有位老先生想见你。”林薇放下水果刀,“南城大学的沈墨渊教授,研究抗战文物的专家。他看到报纸上你的照片,说你很像一位故人。”
    苍立峰微微一怔。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开了。一位头髮花白、穿著旧式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苍立峰脸上。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的不只是震惊,更是一种跨越了四十八年光阴、猝然撞见故人魂魄的骇然与悸动——那眉骨的弧度,那抿紧嘴唇时下頜绷出的线条,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沉静下压著千钧重负的神气,简直与记忆深处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沈教授,请进。”林薇连忙起身。
    沈墨渊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眼睛仍旧死死地盯著苍立峰,声音微颤:“你……你是苍立峰?”
    “是我。”苍立峰答道。心下疑惑:这老者为什么这样看我?
    沈墨渊又看了他几秒,才缓缓开口:“你……你是哪里人?”
    “安市溪桥村。”
    “溪桥……”沈墨渊喃喃重复,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恍然——原来老师最终落脚在那里。
    他又问:“那你……可知道『苍云山』这个名字?”
    苍立峰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这是他太爷爷的名字,一个在家族记忆里讳莫如深的名字。
    他盯著老人问:“是我曾祖父。您怎认识?”
    沈墨渊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像是被这个名字的反作用力击中。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的皱纹里蜿蜒而下。良久,他才用颤抖的手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地长嘆一声:
    “老天爷啊,您终於让我找到了老师的后代。四十八年了……我以为,老师这一脉……”
    他没再说下去,而是抬起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
    苍立峰看到那白髮苍苍的老人竟因自己的太爷爷在他面前失態哭泣,心中感动。他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站在一旁的林薇也被这一幕震憾到了。想起昨天与自己见面时理性睿智的沈教授与今天情绪失控的沈教授,这是同一个人吗?
    “孩子,你……你太爷爷苍云山,是我的老师,也是我走上文物研究这条路的引路人。1942年到1945年,我在北平跟著他学艺。”沈墨渊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仍显激动。
    苍立峰看著老人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不禁想起爷爷苍厚德偶尔提及“你太爷爷”时,与眼前老人相似的沉痛与怀念。“老师”……这个称呼背后,显然不只是简单的师生情谊。
    “沈教授,您慢慢说。我……我对太爷爷的事,知道得很少。”苍立峰的声音中多了一些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沈墨渊深吸了几口气,继续道:
    “知道得少……是应该的。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福。你太爷爷他……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也是一位……在非常时期,做了非常之事的人。”
    “我看到报纸上的照片,还有关於你救人事跡的报导,发现你除了长相与你太爷爷相似,连那股子捨己从人的劲儿也是如此的神似!”
    “孩子,你现在是英雄,是公眾人物。这很好,但也要更小心。你太爷爷当年……”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好好养伤。看到老师的后人如此出色,我……我真是……”
    他又有些哽咽,连忙偏过头去。
    “沈教授,”苍立峰心中疑竇更深,他敏锐地捕捉到老人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和深藏的忧虑,“您今天来,除了確认我的身份,是不是……还有別的担心?”
    沈墨渊转回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
    “我是研究歷史的,尤其是抗战时期文物迁徙与损失的歷史。这次银行劫案,从公开的有限信息看,有几个细节让我这个老头子觉得……不太对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劫匪训练有素,目標明確,但对现金的兴趣似乎不符合他们的『投入』。更关键的是,根据我对旧时代一些特殊金融机构安保体系的了解,他们试图突入的区域……很敏感。这让我想起一些尘封的档案记载。”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苍立峰的反应,才缓缓继续:“当然,这只是我基於专业背景的猜测,或许杞人忧天。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以你亲歷者的角度,那天在银行,除了与歹徒搏斗,你是否还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细节?”
    苍立峰的脑海中,那枚暗金色、边缘有奇异刻痕的铜幣,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幽光,骤然闪现。他很想把这个秘密告诉眼前这个目光慈祥的老者,但他想起了柳青姐的叮嘱,到口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他摇头道:“当时情况太乱了,脑子里只想著怎么救人。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让沈老失望了。”
    沈墨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了苍立峰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他没有因苍立峰不信任自己而失望,反倒感到一丝欣慰。
    “不失望,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沈墨渊的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慈爱。
    隨后,沈墨渊又细细地问了一些苍家的情况。当听到苍家在溪桥村起起伏伏的歷史,更是感慨万千。
    离开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手写的一行电话號码,递给苍立峰:“这是我的联繫方式。以后……如果在学业、工作上,或者对家族歷史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找我。我虽老朽,在南城学界还有几分薄面。”
    他又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是一点心意,给你买些营养品补补身子。你流了那么多血,要好好养著。不许推辞,这是长辈的一点心意。”
    “沈教授,这哪行?”苍立峰连忙推却。
    但沈墨渊已迅速起身,走向门口。
    苍立峰又看向林薇,求助道:“林记者,快帮我拦住,我不能收。”
    林薇摇头笑道:“沈老一片心意,你就先收下吧。回头再谢也不迟。”
    她看向沈墨渊说:“沈老,我送送您。”
    “不用了,”沈墨渊对林薇笑了笑,说,“我们的英雄苍立峰才需要你更多的关注。”
    听到这话,林薇脸色微红,呆愣地看著沈墨渊消失在门口。
    病房內重新恢復寂静。
    苍立峰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张只有电话號码的名片上以及那厚厚的信封,心中感到温暖。
    “林记者,”他忽然开口,“沈教授他……平时是个怎样的人?”
    林薇走回床边,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沉吟道:“很受尊敬的学者,治学严谨,为人低调。昨天我为了採访歷史背景去找他,他非常配合,思路清晰,知识渊博。但今天……”她顿了顿,回想起老人那失控的泪水,“今天看到你,他的反应……完全像是另一个人。那种感情,做不了假。”
    苍立峰点了点头。太爷爷苍云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当年在北平经歷了什么?沈墨渊口中的“非常之事”又是什么?还有,那枚铜幣……
    他感到左肩的伤口隱隱作痛,仿佛在提醒他刚刚经歷过的生死险境。而沈墨渊的到来,似乎预示著另一场源於歷史深处的风暴,正在悄然临近。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沉了几分。南城的冬日,黄昏总是来得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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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国安发现
    沈墨渊离开医院不到半小时,南城国安局“静室”分析中心。
    “陈队,目標病房有访客。”监听耳机里传来外勤队员“山鹰”的匯报,“南城大学退休教授沈墨渊,由记者林薇陪同进入,停留约二十五分钟。谈话內容已同步录音,信號清晰,正在传输解码。”
    陈默坐在环形监控台前,目光锁定在刚刚传回、经过降噪处理的病房视频画面上。画面里,沈墨渊初时的震惊失態、苍立峰提及“苍云山”名字时的身体微僵、以及老人最后压低声音说话时凝重的口型,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下来。
    “沈墨渊……”陈默念著这个名字,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背景乾净?”
    “公开履歷非常乾净。”苏明月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多块屏幕上滚动著教育、学术、社会关係等公开数据,“南城大学歷史系教授,专攻抗战文物史,著作等身,德高望重。社会关係简单,无海外复杂背景,退休后深居简出。”
    “太乾净了。”赵海川抱著手臂站在陈默身后,眉头紧锁,“一个退休老教授,为什么会主动接触一起持枪劫案的伤员?不像偶然。”
    “查密级档案。”陈默果断下令,“用『沈墨渊』、『苍云山』、『1945年北平』、最高权限。”
    苏明月神情一肃,迅速接入內部保密资料库。十分钟后,她猛地停住动作,抬起头,激动说道:
    “陈队,查到了——一份標记为『永久封存,仅限专项调阅』的绝密档案,关联代號:『青松』。”
    她將核心信息投射到主屏幕。那是一份泛黄档案的扫描件,封面鲜红的“绝密”印章仿佛仍在渗著歷史的血。標题是:《关於代號“青松”同志在平工作情况及后续联络中断的报告(1939-1949)》。
    陈默迅速瀏览摘要。当档案中“青松”的真实姓名、照片,以及其潜伏期间的关键联繫人“苍云山”的名字和关係说明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墨渊就是『青松』。”他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里格外清晰,“档案记录,1942年至1945年,他受命潜伏於北平日偽控制的文物鑑定机构,其公开身份是首席鑑定专家苍云山的关门弟子。”
    他调出档案中的一张翻拍照片——两个身著旧式长衫的男人站在一座四合院垂花门前。年轻的那个面容清俊,目光澄澈而坚定,正是青年沈墨渊;年长的那位身形清瘦,眉宇沉静,嘴角带著一丝温的笑意,那眉眼轮廓……
    苍柳青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此刻一步跨到屏幕前,死死盯著那张照片上年长者的脸。
    “这就是我太爷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颤抖。
    “对。”陈默看向她,目光复杂,“你的太爷爷苍云山是为日偽服务的文物鑑定专家。”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这段突然被揭开的家族秘史,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击穿了苍柳青所有的认知。
    “档案显示,”苏明月继续匯报,声音也带著压抑的激动,“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前后,『青松』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后与组织失去联繫。其任务目標疑似涉及一批日军秘密封存的、极其重要的物品。同期,苍云山亦下落不明。组织多次寻找未果,后因局势变化,线索中断。『青松』本人於1951年主动向组织报到,但因联络断绝期间经歷无法完全核实,加之其老师苍云山下落成谜,经审查后未恢復情报工作,转入学术研究领域,一直受到保护性关注。”
    拼图的一块关键碎片,轰然嵌合。
    “他主动接触苍立峰,绝不仅是怀旧。”陈默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他认出了故人之孙,更从公开的银行劫案细节里,嗅到了与当年任务极度相似的危险气息。他知道什么,但当年的纪律和未解的谜团让他无法直言。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示警,也是在……寻找答案。”
    “立即安排见面。”他对苍柳青说道,“你是苍云山的曾孙女,这个身份现在至关重要。我们必须知道,沈墨渊到底掌握了多少关於那枚铜幣和23號箱的歷史真相,以及他判断当前危机与歷史关联的依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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