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几分钟,时间仿佛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不一会,赵小虎跟在徐老师身后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满不在乎。
    “赵小虎,张浩已经交代了。是你带他去找校外人员作偽证,教唆他诬陷苍天赐同学。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徐闻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力。
    “他胡说!”赵小虎条件反射般地梗著脖子反驳,手指著张浩,“他自己手贱乱揉搞坏了,关我什么事?徐老师,杨主任,你们不能听他一面之……”
    杨主任见赵小虎不但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倒打一耙,指责受害者,心中震怒,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喝道:
    “赵小虎,现在不是討论你动机的时候。我们只看事实和结果。”
    “事实一:沈青山教授,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骨科专家,刚才已经明確诊断,张浩的手腕是伤后不当处置导致加重,与是否接受过正骨处理没有因果关係。沈教授的专业判断,我想在座的没有人会质疑。”
    “事实二:张浩同学亲口承认,在贾医生诊断前,他自己进行了不当揉按。这与沈教授指出的『继发性损伤』特徵吻合,却与贾医生你刚才咬定的『被暴力正骨按坏』的说法,存在根本矛盾。”
    “事实三,”杨主任的目光转向额头冒汗的贾医生,“贾医生,你出具的所谓『诊断』和『治疗』,与权威专家的结论完全相反。这件事,学校会整理成书面材料。至於你的诊断是否规范、依据是否充分,我们会如实向县卫生局反映,请主管部门进行专业评议。”
    “基於以上三点,”杨主任重新看向赵小虎,语气加重,“赵小虎,你现在的任何不实陈述,都是在加重你自己的错误,让学校对你问题的性质判断更加严重。你是现在把实际情况说清楚,还是等学校把所有这些矛盾、这些疑点全部调查清楚后,我们再请有关部门介入之后再说?”
    贾医生听到“向县卫生局反映”“请有关部门介入”,脸都白了。如果这事真走到这一步,恐怕他的行医资格都会被吊销,甚至有可能会吃牢饭,这不是断了他的活路吗?
    他看向赵小虎,见赵小虎只是一脸倨傲地双眼看天。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他想,这赵小虎是未成年人,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老爹,最后肯定会没事。而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赌不起啊!
    想到这,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恐慌和求生欲。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由於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蹌著几步衝到苍天赐面前,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深深地弯下了腰,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
    “苍同学!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枉穿了这身白大褂,我鬼迷心窍,我利慾薰心,我……我听到赵小虎说只是同学间一点小摩擦,帮他个忙嚇唬嚇唬人,我……我就財迷了心窍啊!我违背了医德,我编造了诊断,我……我罪该万死!”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眼神里混杂著恐惧、乞求和一丁点儿或许真实的悔愧,望向苍天赐年轻的脸。
    “我不敢求您原谅我这个人……我知道我没这个脸。但……但求您看在我一时糊涂,家里老小都指著我这点手艺吃饭的份上……求您……求您跟学校的领导、跟沈教授……说一句,就一句稍微……稍微宽宥一点的话,行吗?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赔钱,公开道歉,怎么都行。只求……只求別把这事捅到卫生局,別彻底吊销我的执照,给我……给我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吧!求求您了!”
    说著,他手忙脚乱地去掏自己身上那件半旧西装的內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看厚度显然装了些钱,不由分说地就往苍天赐手里塞,声音急切:“这个……这个您收下,一点心意,赔罪。我知道这不够,这远远不够。您先收下,不够我再……”
    苍天赐看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涕泪交加、尊严扫地的模样,心里先是一阵发堵。这人可恨,但这副样子又让他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和尷尬。想起这人毕竟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又想起娘说过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暗嘆一声,轻轻侧身,避开了对方的鞠躬,更没有去接那个信封,而是说道:“贾医生,你这大礼我担待不起。你的钱我也不需要。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这次的教训,今后行医能时时记住『医者父母心』的古训,再也不要为了钱財去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了。”
    “是,是,小兄弟教训的是,我一定谨记!”贾医生连忙点头。
    苍天赐转向杨主任和徐老师,微微欠身,说道:“杨主任,徐老师,贾医生是做错了,应该由学校和相关的规矩来处置。我作为学生,不懂这些。只是……看他確实知道错了,也愿意承担后果。我看能不能……”
    杨主任和徐老师对视一眼,彼此似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慰和激赏。多好的孩子啊!
    杨主任正想说话,却看到张浩父亲也猛地站起,一把扯过身旁的张浩,走到苍天赐面前,说道:
    “天赐同学,你大人大量,看在我家这混蛋小子年龄小不懂事的份上,也看在你们是同班同学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吧!我给你道歉了!”说完,他对著苍天赐深深鞠了一躬。隨后又拉著张浩给苍天赐鞠躬道歉。
    苍天赐侧身,说:“张叔叔,您別这样。张浩既然知道错了,我也没伤到什么。我看,”他再次看向两位老师,道,“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这意味著他原谅了所有恶意伤害他的人,包括从始至终都没有向他道歉的赵小虎。
    沈青山教授微微頷首,看著天赐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块美玉。杨主任和徐闻远心中震动,他们见过太多学生间的纠纷,却极少见到受害者能有如此胸怀。
    杨主任看著苍天赐,满含欣慰地说:“既然天赐有如此胸怀,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又看向沈青山,恭敬问道:“沈院长以为如何?”
    沈青山点点头,说:“一切当然以学校的裁决为主。”
    徐闻远推了推赵小虎,说:“小虎,你看他们都道歉了,你还不过去跟天赐道个歉。”
    赵小虎猛地甩开徐老师的手,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了苍天赐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隨即把头一扭,再也不看任何人。
    见赵小虎这个样,在场的眾人脸色各异,有嘆息,有冷漠,也有不解……
    风波暂时平息,眾人纷纷离开办公室。
    杨主任和徐老师来到沈青山面前再次致谢。
    沈青山客气了几句,正准备离开。却看到苍天赐快步走到他面前,鞠躬道:“沈院长。今天真是非常感谢您!”
    沈青山再次动容,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为人处事有礼有节,进退有据,真是不简单。
    他温和地说:“小兄弟,不必谢我,我只是陈述事实。不过,在我进来前,我在门外听到几句。你能立刻指出『筋喜柔不喜刚』来判断不是正骨伤,还能想到从肿胀时间和性质上反驳,这思路非常清晰,基础也很扎实,真是了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终还是问道:“教你这些的师父,是位医道高手吧?他叫什么名字?”
    苍天赐答道:“回沈院长,我师父叫陈济仁。”
    “陈济仁?”沈青山喃喃念叨著,心中疑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按理说,能教出这样出色的弟子,不应该是籍籍无名呀。或许是隱居山乡村野的高人隱士也未可知。
    想到此,他不再深究,说道:“孩子,你遇到了一个好师父。待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你,亲自去拜访一下你的师父。如何?”
    苍天赐点点头。
    沈青山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天赐的肩膀,说道:“好孩子,我听若曦说了,你很不错。”他转头看了看外孙女,又笑道,“我这外孙女可是很少夸人的,对你却是称讚有加……”
    “外公,您不是还有事吗?”一旁的林若曦脸色微红,赶忙打断外公的话。
    “哈哈……是,是,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林若曦跺了跺脚,正准备跟上,却被苍天赐叫住:“若曦,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
    林若曦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解释道:“我並非为了你。我只是厌恶这种玩弄手段、践踏公正的行为。”
    说完,她挺直脊背,如同孤高清冷的兰竹,沿著走廊渐行渐远。
    事情结束了,但苍天赐心里没有轻鬆,反而沉甸甸的,像练完功后过度疲劳的肌肉,又酸又胀。他走在回体校的路上,第一次觉得,“出名”这两个字,不像奖状那么轻,倒像一副看不见的担子,一头挑著光和热,另一头却坠著影子和荆棘。
    他想起了溪桥村家里那盏煤油灯。灯光能照亮娘的脸和书上的字,也能在墙上投下巨大摇晃的阴影。光越亮,影子就越深,越捉摸不定。
    他紧了紧书包带子,脚步加快。他依然愿意像那盏灯一样,去照亮能照亮的地方。但他也开始懂了,得小心守护好那圈光晕,既不让它被轻易吹灭,也要看清光晕之外,那些晃动的黑影到底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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