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远的效率极高,积分座位表次日一早便贴在了教室墙上。苍天赐与林若曦以並列第一的积分,占据了第三排正中的位置。
    抱著书本坐下,鼻尖掠过同桌身上一丝清冽如雪松的气息。苍天赐心神微凝,蛰龙诀悄然流转,感官在温润气息中变得格外清晰。周遭不再是简单的座位,而成了一张由各种“气机”交织成的网:
    左前方,王秀竹的友善中带著怯意;更远些,林晚晴的关註里缠绕著忧虑。左侧过道旁,宋薇的热情毫无保留,如阳光铺面;而她旁边的郑涛,气机却平滑冰凉,镜面般映不出温度,只在目光扫过自己身旁的林若曦时,泛起一丝极微的涟漪。后方,赵小虎与王耀武的嫉妒与敌意,则如陈年醋瓮里散出的酸腐气,扎人后颈。
    几种质地迥异的“气机”与具体的人影重合,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微妙而紧绷的场域。苍天赐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他尝试以“辨气识机”的功夫去“看”清这新环境的脉络。这少年班,积分排座,明爭暗斗,儼然是一个微缩的“名利场”,亦是一个全新的“红尘道场”。他需得辨清何处是滋养的生气,何处是淤塞的恶念,更要在这张网中,找到自己学业、训练、职责得以平衡运转的“枢机”。
    更后方一些,第四排靠中,赵小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耀武,朝苍天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嗤笑道:“嘿,看把那结巴仔美的,掉盘丝洞里了是吧?”
    王耀武阴沉著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苍天赐的后背上。劳动委员加的二十分,让赵小虎的座位得以提前,恰好与王耀武这个“难兄难弟”毗邻,两人眼中对苍天赐的妒恨,几乎瞬间达成了共识,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同盟。
    然而,与周遭复杂的“气机”相比,真正让苍天赐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是他这位新同桌——林若曦。
    上午的数学课刚下,她便指著练习册上一道关於有理数巧算的拓展题,侧过脸来问道:“苍天赐,这道题用常规方法太繁琐,你的思路是怎样的?我试了几种,总觉得有更优解。”
    苍天赐愣了一下,忙收敛心神,看向题目。思考了一下后才略显磕巴地阐述了自己的发现。
    林若曦听得极其专注,时而点头,目光锐利,时而又提出疑问:“如果项数是奇数,你这个方法中间项如何处理?逻辑基点是否足够稳固?”
    这些疑问精准且具有挑战性,逼得他不得不更深入地去思考和表达。整个过程,她更像一位严格的陪练,用问题牵引著他的思维和语言,一步步向前。
    下午自习课,她又默不作声地將一本《中学生数理化》杂誌推到他面前,淡淡说道:“这期有个专题讲『设而不求』的数学思想,对解应用题有点启发。你可以看看。”
    “谢谢!”苍天赐感激道。他深知课外资料的珍贵,尤其是这种他根本没钱购买的杂誌。
    “不客气。”林若曦已然转回头去,继续刷她的题,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邻居宋薇则像是另一股暖流。她性格开朗,时常转过身来,兴冲冲地分享些趣闻或直接表达钦佩:“天赐,省赛擂台上到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紧张特刺激?”她的热情直接坦荡,如同她的“气”一样,明快而富有感染力,让天赐在应对复杂“气机”时,总能感到一丝放鬆。
    王秀竹偶尔也会拿著习题请教,態度礼貌而认真。天赐能感受到她善意下的那份小心翼翼,以及目光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同窗之谊的柔和。
    真正让他意识到某些行为背后深意的,是林晚晴。一天放学铃响后,林晚晴磨蹭到最后,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她拄著拐杖,来到苍天赐桌旁,恳求道:“天赐,我…我晚自习后一个人走回家,那条巷子太黑,我有点怕。你能…能顺路送送我吗?”
    她抬起头,眼中的柔弱让人无法拒绝。从学校到体校,確实顺路,苍天赐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没问题。”
    於是,从那天起,护送的约定形成。然而,苍天赐很快发现了“不寻常”。每次送她回家的路上,林晚晴却总会挑起话头,而且话题总是围绕学习。
    “天赐,今天政治课上老师说的『主观能动性』,你能不能再举个更生活的例子?”“物理老师补充的那个小实验,原理你清楚了吗?要不…你给我讲一遍,看和我理解的是不是一样?”“这篇古文的注释里说这个词有歧义,你觉得哪种解释更贴合上下文?”
    她让他讲,让他说,让他重复。起初天赐只是耐心解答,直到某次他讲述时,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专注倾听之外的笑意,以及那份鼓励他流畅表达的神情。苍天赐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
    林若曦的严谨探討、宋薇的热情好奇、乃至林晚晴这看似依赖的“求助”……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为他创造自然开口、组织语言的机会。这份小心翼翼的善意,不张扬,却精准地包裹著他最脆弱的痛点。想起开学第一天,林若曦在为他辩护时说的“他的表达正在逐步改善”、“我们应该帮助他”,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猛地衝垮了苍天赐的心防,汹涌地席捲四肢百骸。那种被善意精心包裹、温柔以待的感觉,比拿到省金牌那一刻,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温暖。
    然而,这温馨的“特训”並非没有旁观者,也绝非人人心存祝福。
    “嘖,看见没?『结巴英雄』又护送『瘸腿才女』回家了,可真忙啊。”赵小虎勾著王耀武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男生听见,引来一阵曖昧又恶意的低笑。
    “人家那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前后左右围得严严实实,忙得过来吗?”王耀武阴阳怪气地附和。
    “说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呢,毕竟那么能打……”
    这些话语,像阴沟里的冷风,偶尔也会钻进苍天赐的耳朵里。但他只是默运蛰龙诀,將那股升起的怒意和寒意悄然化去。他的心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暖流充盈著。这些宵小之辈的酸言醋语,再也难以轻易刺痛他。
    他只是更加努力地学习,更加刻苦地训练,也更加珍惜每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他感到那层束缚著他言语的无形壁垒,正在这日復一日的、多样化的“轰炸”下,一点点变得脆弱、鬆动。
    对於郑涛,天赐始终保持著距离。他能感觉到对方笑容下的审视。
    一天晚自习后,人跡渐稀。郑涛並未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隨意地踱到正勾肩搭背的赵小虎与王耀武桌前,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桌面,压低声音道:
    “虎子,耀武,咱们班的『中心人物』,风头太盛,也该让大家看看,光鲜底下到底是真金,还是败絮。”
    赵小虎眼睛一亮,问道:“涛哥,你有什么办法?”
    郑涛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是靠『实打实』的东西站稳的吗?那我们就从最『实』的地方,给他撬开一道缝。一支笔,几百块,足够把『刻苦老实』变成『见利忘义』。”
    他顿了顿,看向赵小虎,问道:“小虎,你不是有一支昂贵的进口笔吗?这笔在吗?”
    “在,涛哥,进口的派克,银闪闪的,绝对『够分量』,也绝对『像他会眼红的东西』。”赵小虎狞笑著拍了拍口袋。
    “耀武,”郑涛转向王耀武,吩咐道,“明天你负责把这支笔放在苍天赐的书包里。手脚乾净点。明天下午体育课,教室空档。我要它『出现』得合情合理,『发现』得眾目睽睽。”
    王耀武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快意:“明白!保证塞得隱蔽,找得『顺利』!”
    郑涛最后扫视两人,语气森然:“记住,我们要的不是一次处分,是把他那层『道德模范』的皮撕下来。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他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看的人才越多,记得才越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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