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金牌的金属光泽似乎还未在指尖褪尽,暑期的热浪便裹挟著更为严酷的训练节奏,充斥了吉县体校的训练馆。
    周振华的身影如今难得一见,校长的职务像无形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头。新官上任,文山会海和千头万绪的校务几乎占满了他所有时间。人们常看见他夹著文件在各个办公室间快步穿梭,或者召集教练们开会到很晚。指导队员日常训练的重担,便沉沉地压在了新科省青年组冠军陈刚的肩头。
    这位大师兄经歷了省赛的波折以及中考的折戟,眉宇间的青涩被一种沉默的坚毅所取代。未能进入省体校固然遗憾,却也让他格外珍惜周教练给予的信任,训练时话比以往少了,但要求却更严,尤其是对自己。他对天赐,敬佩中更带著倚重。每日训练前,他总会拿著写满训练项目的笔记本,找到正在安静压腿的天赐,黝黑的脸膛上神色认真:“天赐,来看看,今天这组体能接实战,节奏这么安排,感觉咋样?你琢磨得细,帮我掌掌眼。”
    训练场上,陈刚洪亮的嗓音响起时,也常伴著对天赐的召唤。“这一组步伐衔接,重心转换是关键,天赐,你来做示范,让大家看清楚。”“防守反击的时机,注意看天赐的预判,看他如何捕捉对手发力前那一瞬的『空』。”他甚至会直接让出位置,“这一局,天赐,你来看他们打,点出问题。”
    起初,被眾多目光聚焦,天赐的喉头仍会下意识地发紧。但陈刚信任的眼神,以及自身通过无数次实战与冥想锤炼出的、对武术脉络的清晰认知,像一股沉静的力量托住了他。他努力克服喉间的滯涩,控制舌头的笨拙,尽力组织清晰的语言为师兄弟们讲解要领、剖析发力、指点细微谬误……渐渐地,隨著他说话的增多,那些曾顽固阻滯在唇齿间的音节,慢慢变得连贯了些,不再是令人焦灼的断断续续。
    七月上旬,小学毕业考试的成绩公布。苍天赐与林晚晴的名字並排高悬榜首,以绝对优势考入吉县中学少年班。一同金榜题名的,还有班长林若曦和学习委员宋薇。一个班级,四人折桂,这份荣耀属於他们,也属於五1班这个集体。
    返校领取通知书那天,五1班教室里热闹非凡,充满了交换成绩、互道恭喜和依依话別的喧嚷。天赐刚走进教室,就听见几个同学正在兴奋地议论著:“真的是双料第一!”“太厉害了,文武双全!”看到他进来,许多双带著热切和钦佩的目光向他投了过来,教室里竟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学习委员宋薇率先打破安静,笑著迎了上来,爽朗说道:“苍天赐,你可太神了,省里拿金牌,学习还能考第一。我刚才还跟他们打赌,说少年班肯定有你。哈哈,我贏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隨即正色道,“说真的,你太厉害了!以后在少年班,咱们还得互相关照啊!”
    班长林若曦站在宋薇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她的站姿总是带著一种自然的挺拔。等宋薇说完,她也看向苍天赐,称讚道:“祝贺你,苍天赐。你印证了方老师当初的判断。”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专注与绝对的努力,確实能打破常规的预期。我很期待在少年班继续看到你的表现。”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晚晴,微微頷首道:“林晚晴,也恭喜你。你的成绩一直都那么稳定,真是佩服!”
    “谢谢,也恭喜你。”林晚晴低低地说。
    天赐被她们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谢…谢谢。我们同…同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林晚晴。林晚晴安静地站在林若曦身旁,手里紧紧捏著通知书,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当感受到天赐的目光时,她抬起眼,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闪烁出难得的喜悦。
    这时,张正平老师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教室里的喧闹稍微平息了一些。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目光在几位得意门生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天赐身上。
    他將那本印著“吉县中学少年班“烫金大字的通知书郑重递到天赐手中,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说道:“好小子,真给老师长脸。文武双全,往后去了中学,那是更大的天地,继续保持这股劲头,前途不可限量。“
    天赐接过通知书,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那份沉重的分量,他重重点头,激动说道:“谢…谢张老师!我…我会的!”
    適逢夏忙时节,体校特意给农村学生放了一周假。天赐怀揣著喜悦踏上归途。溪桥村熟悉的土腥气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这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了数日的心神微微一松,隨即,林晚晴安静侧坐著看书的身影毫无徵兆地闪过脑海。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份因为自己成功而炽热的喜悦里,悄然渗入了一丝细微的、属於朋友的惦念。正午的烈日炙烤著大地,他加快脚步冲向那幢熟悉的房子。
    “妈!妈!“天赐一边叫著,一边飞奔到厨房。
    苏玉梅停下手中的活计,惊喜地转身:“哦,我的天赐回来了!你慢点!跑什么!“
    天赐急切地从帆布包中取出金牌和录取通知书,激动地说:“妈,省…省武术比赛金牌。毕…毕业考试全…全县第一名,被少年班录取。“这段话是他有生以来说得最长,也最为流畅的句子了。
    苏玉梅没有发现天赐话语的变化,而是完全被天赐话语中的內容所震憾。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牌和通知书,久久地凝视著,颤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著,喜悦的泪花盈满眼眶。
    忽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紧攥著奖牌和通知书衝出了厨房。天赐搞不清母亲要干什么,赶忙放下身上的包裹,跟在母亲的身后。
    母子二人来到溪桥村的田间。火辣辣的日头高悬中天,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整片水田炙烤得如同一口巨大的蒸笼,空气中瀰漫著湿热的水汽和泥土被晒热后的特殊气味。田埂边的杂草都蔫蔫地耷拉著。
    天赐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苍振业正佝僂著背,独自一人站在那片明晃晃的水田中央。他头上那顶破旧的草帽,根本挡不住烈日,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古铜色的脸颊、脖颈上不断滚落,砸进浑浊的水田里,瞬间消失无踪。他的整个后背,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汗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清晰地勾勒出因常年劳作而异常坚实、却也微微佝僂的背肌线条。
    他的动作机械而迅捷,仿佛不知疲倦,又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左手分秧,右手如电般插入泥水,精准而稳定,每一次弯腰、直起,都带著一种沉默而坚韧的韵律。泥水溅在他的裤腿、手臂甚至脸上,混合著汗水,留下斑驳的痕跡。他周遭的秧苗一行行整齐地延伸开去,在一片空旷的水田中,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顶天立地,像一棵死死钉在土地里、与苦难和烈日抗衡的老松。
    苍天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强烈的衝击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训练馆里的汗水、擂台上的拼搏、获得荣耀时的喜悦……在这一刻,与父亲眼前这无声的、近乎残酷的劳作相比,仿佛变得有些复杂而轻飘。父亲用这被烈日炙烤的脊樑,用这无数次浸入泥水的双手,从土地里刨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养活一家人的粮食,是汗水滴下就能看见迴响的、毫无爭议的生存。而他们追逐的那些胜负、荣辱、金牌乃至背后的算计,在这一片沉甸甸的、散发著生命原始气味的绿意面前,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某种近乎渺远的距离。父亲的“道”,深植於这泥泞之中,而他刚刚触摸到门槛的“道”,又该如何在这片更广阔、也更坚硬的天地间扎根?就在这时,他看见父亲因长时间弯腰,起身时不由自主地用手掌重重抵了一下后腰,那个微小的、充满疲惫感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哲思。一种混合著心痛、愧疚和想要靠近的衝动,瞬间压倒了一切。
    一旁的苏玉梅没有感受到儿子情绪的变化,她攥著金牌和通知书,站在田埂上挥舞著:“振业!振业!快看,快看看天赐!咱天赐……省里比武拿了金牌,考了全县头一名,少年班录取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在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苍振业插秧的动作猛地一滯。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直起那佝僂了太久的腰。烈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起沾满泥浆的手臂,用同样沾满泥浆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目光循声望去,落在了妻子手中那金灿灿、红艷艷的物品上,然后又越过妻子,看到了站在田埂上、眼圈发红、怔怔望著自己的儿子。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田间的热风拂过他写满沧桑的脸庞。他没有欢呼,没有大笑,只是定定地看著,胸膛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那双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像是有火种被骤然点燃,猛地迸发出一种极其灼热、极其明亮的光彩。
    那光彩,是震惊,是狂喜,但更深沉的,是一种仿佛耗尽一生心血终於看到禾苗抽穗、石头开花的无上慰藉和巨大骄傲。
    他咧开嘴,因为乾渴而有些起皮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他只是重重地、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力道,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朝著田埂上的儿子,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了那只沾满泥浆和汗水的大拇指!
    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沿著他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泥浆。他的身影依旧佝僂地站在水田中央,周围是蒸腾的热浪和无边的绿意。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这个泥浆包裹的大拇指,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鏗鏘有力,更加震撼人心。
    那是一个父亲,用他最质朴、最深沉的方式,向儿子传递的最高的讚许和最厚重的期望。这其中,有他一生坚忍付出的价值,有他对家族未来的全部寄託,更有一种源自土地、源自血脉的、无声却磅礴的荣誉感!
    苍天赐站在田埂上,望著烈日下父亲那竖起的大拇指和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视野瞬间一片模糊。在这一片模糊的、滚烫的视野里,父亲佝僂却顶天立地的身影,与母亲挥舞的手臂、手中金红的通知书,还有林晚晴那双带著忧虑的清澈眼眸,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所有的荣誉、汗水、期盼与牵掛,都在这烈日下的泥泞田埂前,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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