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县体校训练馆的空气里,汗水与拼搏的气息依旧蒸腾,但属於孙鹏的那块垫子,已连续多日空荡得刺眼。
    停训。这两个字像两扇沉重的铁门,把他关在了那个热气腾腾、喊声震天的世界外面。他感觉自己成了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乾涸的刺痛。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周振华教练扫视全场的目光,偶尔掠过他时常佇立的窗边时,那里头只剩下冰冷的失望,甚至……一丝懒得掩饰的厌弃。那眼神比最狠的鞭腿更伤人,抽得他心口发闷。他像一头被拔掉了尖牙和利爪的困兽,只能在宿舍和校门口之间徒劳地踱步,浑身憋著一股滚烫的、无处可去的邪火,烧得他眼睛发红,看什么都带著一股扭曲的恨意。
    这天下午,那火终於烧穿了他的理智。他一头扎进了县城西头那家藏在地下室,终年瀰漫著浑浊气味的游戏厅。轰隆的音乐、闪烁的屏幕光、廉价香菸与汗臭混合的刺鼻味道,反而让他那颗躁动的心找到了一种病態的安寧。他將口袋里最后的几枚硬幣拍在《拳皇97》的机台上,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疯狂舞动,把对周振华的不满、对苍天赐的嫉恨、对自己前途一片漆黑的迷茫,全都倾泻在虚擬格斗的拳脚与嘶吼中。他反应快,出手刁,带著一股实战练就的狠劲,连续几局把一个染著黄毛、叼著菸捲的小混混打得屏幕血红,毫无还手之力。
    “操!你他妈哪条道上的?敢来这儿砸场子?”黄毛输了钱又折了面子,脸涨成猪肝色,猛地起身,狠狠推了孙鹏一把。
    这一推,如同点燃了堆积已久的火药桶!停训的憋屈、不被看见的愤怒、被轻视的痛楚,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孙鹏眼神一厉,野兽般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侧身、擒腕、拧腰、沉胯——一记在训练馆里重复过千百次、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过肩摔,在狭小空间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砰!”
    黄毛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已像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著地,疼得他“嗷”一嗓子,蜷缩著半天喘不上气。
    “妈的!搞事情?”周围几个原本歪在椅子上、眼神浑浊的看场混混“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手里下意识摸向了墙角堆著的空心钢管。
    “都他妈给老子消停点!”一个带著股狠劲儿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穿著紧身花衬衫、脖颈上掛著条小指粗金炼子的黑皮踱了过来。他没看地上呻吟的黄毛,那双眯缝小眼像鉤子一样,在孙鹏身上来回颳了几遍。
    “身手挺硬啊,小子。”黑皮咧开嘴,露出被烟渍熏得发黄的板牙,笑容里带著审视和一丝发现猎物的兴味,“这路子……乾净,有劲儿,不像街上野出来的。体校里练的吧?周阎王手下的兵?”
    孙鹏喘著粗气,眼神警惕地盯著黑皮,没吭声,但那一瞬间被说中来歷的微变表情,已经等於承认。
    黑皮心里有了底,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孙鹏的肩膀,语气亲热:“是块好料子!妈的,在体校跟著那姓周的阎王混有啥前途?累死累活像条狗,规矩比天还大,打得好是他教得好,打不好是你自己废物,图个啥?归根结底,人活著不就图个痛快,图个钱?”他话语粗鄙,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孙鹏此刻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蛊惑:“来跟我混,小子。这场子,还有旁边两个撞球室,以后你帮著看。游戏隨便你玩,菸酒管够!见著顺眼的妹仔,哥教你怎么搭訕。”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孙鹏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数,“月底,这个数,真金白银,揣自己兜里。比你在那儿把骨头练折了,月底还得伸手问家里要钱,不强百倍?跟著我黑皮,在这西头,谁见了你不喊声『鹏哥』?”
    那“鹏哥”的称呼和具体的钱数,像一颗烧红的炭掉进孙鹏乾涸的心田。周振华的冷眼,苍天赐那张越来越沉静的脸,停训后空荡荡的时间,口袋里只剩几个钢鏰的窘迫……还有黑皮嘴里那个“痛快”和“被人喊哥”的画面,交织成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幻觉。
    此时,孙鹏的心底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他们是混混……我练了这么多年武……教练说过……可这声音立刻被更响亮的咆哮淹没:教练?周阎王早不要你了!武功能当饭吃吗?看看人家,活得多滋润!
    黑皮像是能听见他心里的交战,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带著不屑:“怎么?是不是嫌我们身份低?我告诉你,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拼死拼活,流血流汗,最后不还是得低头找钱?你那教练,满口大道理,说到底,不就是拿你们的成绩给他脸上贴金?你在这儿,一拳一脚,都是为自己挣的!明白吗?”
    “为自己挣的……”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砸向天平的石块。孙鹏脸上闪过一丝混杂著屈辱、叛逆和扭曲快意的神情,那是一种自暴自弃又仿佛找到出路的衝动。他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说:“行!大哥,我跟你干!我也……我也受够那破地方了!”
    “这就对了!”黑皮大笑,顺手从旁边的货柜里拿出两罐汽水,“砰”一声打开,递了一罐给孙鹏,“兄弟,以后就是自己人!跟哥说说,在体校受啥委屈了?就你这身板,这狠劲儿,周阎王还不当宝?”
    孙鹏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缓,但灌下一大口甜腻的糖水后,在“大哥”关切的目光和这称兄道弟的氛围里,那点残存的戒备和羞耻心迅速融化。压抑许久的怨气找到了泄洪口。
    “別提了!”他抹了把嘴,语气激动起来,“以前被大师兄压著,我也认了。可后来来了个乡下来的结巴仔,叫苍天赐,瘦得跟猴似的,偏偏周阎王不知看上他哪点,处处偏心!上次对练,那小子跟条疯狗一样,差点把我脖子咬穿!”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那里早已平滑,但恐惧和羞辱感依旧鲜明。
    “苍天赐?”黑皮小眼睛里精光骤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捏著汽水罐的手指微微发力,罐身发出轻微的“咔”声,“是不是吉县一小那个?看起来闷不吭声,下手贼黑的小逼崽子?”
    “对!就是他!大哥你也知道他?”孙鹏一愣。
    “何止知道!”黑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颈上的金炼子隨著他起伏的胸膛晃动,“老子跟他的帐,还没算清呢!”他简单说了去年在巷子里围堵苍天赐,反被个老头嚇退,后来在公安局也没討到好的糗事,当然,版本是他自己加工过的,重点突出了苍天赐的“阴险”和“有靠山”。
    孙鹏听他说完,方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吉县黑道大名鼎鼎的黑皮。去年苍天赐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情景犹在眼前。然而,事后周阎王眼看著自己得意弟子被打了却毫无办法。他顿时两眼放光,感同身受道:“大哥,原来你们也吃过他的亏!那小子就是条毒蛇,看著老实,发起狠来却敢把人往死里整!”
    “没错!”黑皮重重揽住孙鹏的肩膀,亲热地晃了晃,“兄弟,看来咱们真是有缘,连仇家都是同一个。放心,跟著哥,以后有的是机会连本带利把这口气出了!”
    共同的“敌人”迅速拉近了距离,也彻底浇灭了孙鹏心里最后那点摇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跟著黑皮吃香喝辣,然后某一天,带著一群人,看著苍天赐和周阎王惊愕后悔的脸……
    “大哥,”孙鹏想了想,迟疑地说,“我跟你干。体校那边我去不去都行,就是……学校里还有几个月毕业,我想好歹混张初中毕业证……”
    “哈哈哈!”黑皮大手一挥,满不在乎,“我当什么事,一张纸罢了,包在哥身上,肯定让你拿到。从明天起,你就过来,先熟悉熟悉咱们的『业务』。”
    孙鹏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他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决绝。他在心里对著想像中周振华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你看不起我,老子现在有人看得起!有钱拿,有架打,还有人喊“哥”,等著瞧吧!
    游戏厅浑浊的灯光下,两罐汽水碰在一起,发出空洞的轻响。未曾完全长成的野心与戾气,与社会角落里滋生的暗流,在这一刻,於浑浊的空气中悄然合流。一条危险的岔路,在孙鹏脚下延伸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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