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天赐的情况稳定下来,医生开了厚厚的药单和一摞药膏、药水,叮嘱必须按时服用和更换。出院这天,师兄陈刚早早赶到医院,帮著苍振业收拾东西。他將医生开好的药仔细装进一个布袋,又帮著苍振业搀扶起行动不便的天赐。天赐的左臂搭在陈刚厚实的肩膀上,右手拄著新买的拐杖,右腿僵硬地悬著,一瘸一拐地来到吉县城西汽车站。苍振业佝僂著背,背著那个装著衣物、药品和天赐书本的沉重包袱,紧紧跟在后面。
    陈刚目送著开往富田乡的班车逐渐远去,才嘆息著往回走。
    破旧的班车在坑洼的县道上顛簸摇晃,像一叶隨时会散架的扁舟。每一次顛簸都让天赐的伤腿传来钻心的刺痛,他紧咬著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却仿佛又看到了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自己,看到了擂台上闪烁的灯光,看到了林晚晴塞给他平安符时那绝望又希冀的眼神……这一切,难道都要被腿上这截冰冷的石膏彻底封存了吗?“『骨架不行』……『难有大成就』……难道南城教练的话竟是一语成讖?”一股混杂著剧痛、不甘与恐惧的寒意,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从他打著石膏的腿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里,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苍振业坐在旁边,用身体紧紧抵住儿子,一只手死死护著他打著石膏的右腿,另一只手用力抓著前面的座椅靠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儿子缓衝掉一点震盪。
    一路顛簸,车终於到了富田乡停车场。车门刚打开,刺骨的寒风便灌了进来。等大家都下了车,苍振业才搀扶著天赐出现在车门口。
    车外,苏玉梅的身影早已守候在那里。寒风吹乱了她的鬢角,冻得她脸颊通红。她的双手紧紧拢在袖子里,不停地跺著脚,目光却焦灼地在每一辆停靠的班车上搜寻。
    当看到儿子腿上那截刺眼的白色石膏时,苏玉梅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猛地一颤。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决堤般奔涌而出,在她冻得皸裂的脸上衝出两道湿痕。她几乎是踉蹌著扑到跟前:“天赐!我的儿!你的腿…你的腿咋成这样了?”
    “娘…”天赐看到母亲汹涌的泪水,鼻子一酸,喉咙哽咽,別过脸去,不敢再看。“是我没用的……是我……”巨大的愧疚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苍振业声音嘶哑地劝道:“孩他娘…別哭了…先…先回家…”
    他转向天赐,温和说道:“雪太深,来,爹背你。”
    “不!”天赐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更加结巴,“我…我自…自己…能走!”这不仅是对父亲的体恤,更深层的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像一个彻底垮掉的废物,连走路都需要人来背负。这与他心中“我命由我”的倔强背道而驰,这残破的身躯,是他此刻唯一能挣扎著维护尊严的战场。
    苏玉梅看著儿子眼中那混合著痛苦与执拗的火苗,心如刀割。她上前一步,用力按住天赐颤抖的手臂,坚定地说:“儿啊,这雪路,不是你逞强的时候。骨头断了,就得认!现在趴不下,以后咋挺直?听爹娘的,等你爹背累了,娘再来替。娘这身板,结实著呢!”
    天赐身体一僵,母亲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撑的气球。他颓然地鬆开了紧握拐杖的手,任由父亲转过身,將自己小心地背起。父亲那並不宽阔、甚至有些佝僂的脊背,此刻成了他唯一能依靠的山。
    十几里的山路,积雪没膝。苍振业背著已成半大小子的天赐,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中,发出沉重而艰难的“噗嗤”声。他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因极度用力而虬结暴起,汗水混著呵出的白气,在他花白的鬢角凝结成霜。
    天赐伏在父亲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肌肉的颤抖和心臟的狂跳,听到母亲在后面压抑的喘息。这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將他压垮的爱,比腿上的伤痛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当溪桥村低矮破败的轮廓终於在暮色中显现时,苍振业和苏玉梅早已汗透重衣,体力近乎透支。他们终於將受伤的儿子,一步一步,背回了那个贫瘠、却暂时可以遮风挡雨的土坯房前。
    回到家,將天赐安顿在床上,天色已黑。油灯如豆,在破旧的土坯墙上投下三人的影子。跳跃的火苗,恰好照亮了墙上那张被父亲用米浆精心糊好的,报导他夺冠的县报。油墨印刷的“苍天赐”三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像一双无声的眼睛,拷问著他的现在。
    苏玉梅打来热水,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儿子脸上的汗渍和尘土。当她微颤的手指无意中碰到那冰冷的石膏时,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涌出,她赶紧別过脸去用袖子擦乾。
    苍振业没有坐下,只是靠著土墙蹲在阴影里,摸出旱菸袋,手却抖得几次都没能点燃。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苍天赐环顾四周,却没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不禁问道:“向阳哥,晓花姐呢?”
    “你大哥立峰前阵子回来了,”苍振业接话道,“说城里有个工地招人,管吃住,能挣点现钱,就把向阳、晓花都带出去了。”
    苏玉梅闻言,一边拧著毛巾,一边低声补充:“你大哥信里还说…向阳刚去没两天,搬东西就崴了脚,肿得老高……也不敢歇工,就怕被撵回来……”她话没说完,猛地剎住,意识到失言,慌乱地看了天赐一眼,赶紧低头用力搓洗毛巾。
    天赐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哥姐在外用血肉之躯搏命,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人,却……他將脸埋进带著霉味的枕头里,一股混合著对家人无尽的愧疚与对自身命运汹涌不甘的灼热,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问道……问心不问拳……”大哥的话在脑中轰鸣,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连立足的『拳』都快要没了,成了一个需要被背负的累赘……我的『道』,难道就是要先从学会接受这具残躯、学会趴下开始吗?”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排斥。
    苍振业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天赐,明儿个天一亮,爹就带你去找老神医!他云游四方,不知在不在崖下,但无论如何,咱们也得去碰碰这个运气!”
    天赐知道父亲口中的神医就是那个隱居在老鹰崖的大恩人陈济仁。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雪停了,山野一片刺目的白。苍振业带上苏玉梅为老神医准备的蓝布小包袱。包袱里是几块苏玉梅精心晒制的老腊肉、几瓶口味独特的辣椒酱和豆腐乳。
    自从那次老神医无偿为苍振业和他们的女儿苍晓花治病后,他们每一年临近年关都会为老神医送一些他们自製的土特產。
    这一次,苍振业没有再问,直接沉默而坚定地在儿子身前蹲了下来。天赐看著父亲已被岁月和劳苦压弯的脊樑,喉咙堵塞,最终无言地、顺从地伏了上去。苏玉梅依旧拿著包袱,紧隨其后。一家三口,再次沉默地融入了老鹰崖厚重的雪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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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雪压弯了老鹰崖的毛竹,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苍振业背著天赐,走得更慢,更稳,仿佛背上承载的是他全部的世界。终於,几间几乎被厚雪掩埋的简陋茅屋出现在视野里。院坝扫开一条窄径,通向那扇紧闭的,透著岁月深痕的柴门。
    苍振业小心翼翼將天赐放在门廊下避风的地方,然后深吸一口气,带著虔诚与一丝不安,轻轻叩响了柴门。
    “篤…篤篤…”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迴荡。片刻后,门內传来窸窣声,接著是门閂抽动的轻响。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鬚髮皆白、面色却异常红润的陈济仁出现在门口。他裹著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目光却清亮锐利得不像老人,如同雪后初晴的山涧寒泉,瞬间就掠过苍振业夫妇饱经风霜的脸,最后稳稳地落在苍天赐脸上。
    天赐感到那目光仿佛有重量,有温度,竟让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被牢牢吸住。
    陈济仁的视线从天赐的脸,滑到他紧握的拳头,再到那僵直的伤腿。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在天赐完好的左腿膝窝附近一按。天赐猝不及防,那条腿的肌肉因长期过度用力、始终紧绷著,竟条件反射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筋挛如弓,气滯於膻。”陈济仁收回手,见天赐一脸茫然,不禁一笑,继续道,“小娃娃,你这身子,绷得太紧了。外伤易治,你这口憋在心里的气不舒,內火不降,筋骨的生机就唤不回来。”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天赐耳边。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位陌生的老人。对方通过一个细微的动作,直接点破了他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身体状態,而这状態,分明源於他长期压抑的愤怒、不甘与恐惧!
    “陈老先生,”苍振业连忙躬身,声音带著拘谨,“又来叨扰您老了!我小儿子天赐,在城里练武,把腿…练坏了!医院说…说怕是要废…求您老千万给看看!”
    苏玉梅走前几步,递上包袱,施礼道:“陈老先生,您老好!这是我做的一些乡下土特產,有多,特意匀出来一些给您,希望您老不要介意。”
    陈济仁扫过包袱,淡然的脸上多了些温和的情感。他知道苍家的艰难,所谓的“有多”不过是骗他收下这点他们牙缝里挤出来的心意。十多年了,每年他们都算准他在草庐的日期给他送东西。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们的精心製作。尤其是那辣椒酱和豆腐乳,几乎都成了他外出云游的必备食品。
    陈济仁接过包袱,笑著说:“苍家娘子客气了,每年都这样,倒让老朽过意不去了。”
    隨即,他微微侧身:“外面天寒,都进来吧。”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天赐,“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腿要治,心,也要安。”
    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漫天的风雪与无尽的迷茫,暂时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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