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吉县的班车上,兄弟二人一路无话。苍立峰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也如同这路途般顛簸。南城体校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也关上了他为弟弟设想的一条路。
    天赐一直沉默著,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他没有哭,只是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里,先前因训练馆而燃起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对著坐在一旁的大哥结巴道:“哥……我……是不是……真……真的很没用?”
    苍立峰转头看著弟弟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中猛地一痛。在这一刻,连日来的屈辱、绝望和对前路的茫然,与弟弟此刻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轰然撞击著他的心灵。
    他用力按住天赐瘦削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不,天赐,是哥想错了路。这世道,光有狠劲不够,光能挨打也不够。不光是你,哥也得换条路,换个活法。”
    回到吉县,苍立峰带著天赐见到了周振华。
    周振华比苍立峰大几岁,头脑灵活,为人豪爽,有著极强的上进心。体院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老家一所乡村中学任教,后凭藉关係调入了吉县体校。但他不满足於现状,总想著向上攀爬。他深知在教育系统,成绩是硬通货,是晋升的阶梯。他下定决心要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吉县武术队,在地区乃至省里的比赛中打出响亮的名次。以此为跳板,最终目標是坐上吉县体校校长的位置。他急需人才,急需能吃苦、能拼命、能出成绩的好苗子。在基层体校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身体条件出眾却吃不了苦的,也见过太多有天赋却因无人指点而最终埋没的。他深知,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一颗不畏艰难的“狠心”和一股往死里练的“韧劲”,往往比完美的“骨架”更为可贵。
    当苍立峰找到他时,他仔细聆听了苍立峰的敘述,特別是南城体校的拒绝理由后,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燃起炽热的光芒。
    “哦?南城张劲松说他身体条件有局限?”周振华饶有兴致地站起身,围著天赐转了两圈,捏了捏他结实却不算宽阔的肩膀和胳膊,又让他做了几个快速的踢腿和变向跳跃动作。
    “再来,小子,把你刚才在体校打的那套拳,再打一遍!”周振华指著客厅中央的空地,声音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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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赐心中憋著一股巨大的悲愤和不甘。南城的冷水浇不灭他骨子里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低吼一声,將所有的屈辱和绝望都化作力量,一套长拳打得气势惊人,拳风呼啸。
    周振华看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更盛。他又指著墙角一个半旧的帆布沙袋:“过去,用最快的速度,全力击打三十拳。”
    天赐二话不说,衝到沙袋前,双拳如同狂风暴雨般砸落。“砰砰砰砰!”密集沉重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三十拳打完,沙袋剧烈摇摆,天赐胸膛起伏,手臂肌肉突突跳动,汗水顺著额角流下,但他依然凶狠地瞪著沙袋,仿佛那是他必须征服的敌人。
    “好,练得不错!”周振华赞道,“立峰,张教练的眼光是毒,看的是竞技武术的金字塔尖。但咱们搞基层,搞普及,看的是不同的东西。我这儿不是国家队,是给那些被『天花板』挡住的孩子,一个蹦起来就能碰到天的机会。你弟弟这身板,是单薄了点,但你看他这眼神,这狠劲,这基本功的扎实程度,这就是我要的『兵』!”
    他转向天赐,目光灼灼:“天赐,南城不要你,那是他们没眼光。我这里要你!我正需要你这种能吃苦、肯下死功夫的队员!咱们不跟他们比谁长得高长得帅,咱们就比谁练得更苦,打得更狠。只要你做到这些,你照样能拿冠军,照样能出人头地。怎么样?愿不愿意跟著我练?”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盏灯!天赐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他看著大哥,又看看热情洋溢的周振华,用力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道:“愿…愿意,谢…谢周……教练!”
    苍立峰看著弟弟眼中重燃的光彩,再看看豪爽干练的师兄,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他用力握住周振华的手:“师兄,天赐就拜託你了。”
    弟弟天赐未来的路安排好了,苍立峰总算舒了口气。他领著弟弟走在回溪桥村的土路上,夕阳將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著身旁因为重获希望而脚步稍显轻快的弟弟,苍立峰的心绪却愈发沉重。周师兄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嵌入了他在庙会惨败、借贷无门、南城被拒这一连串打击中逐渐清晰的认知里。他明白了,刘铁头的刀、王振坤的势、南城体校的门槛、村民的冷眼,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一套他过去不懂,也打不破的“规则”。拳头能打翻具体的人,却打不翻这套无形的“理”。要想破局,他和弟弟,都必须换一种“活法”。
    溪桥村的轮廓在暮靄中显现,熟悉的炊烟带著柴火的气息,却无法驱散苍家小院上空无形的沉重。苍振业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著他沟壑更深的脸。苏玉梅在灶房忙碌,锅铲碰撞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掩饰的压抑。看到两个儿子回来,她努力地挤出笑容,热情地招呼著一家人吃饭。
    晚饭是稀粥和咸菜疙瘩,一家人围坐桌前吃饭,气氛沉闷。
    苍立峰打破沉默,把对天赐的安排说了一遍。沉默了一会,苍振业说道:“立峰,你放心去外面闯,只要天赐读的成,我们砸锅卖铁也会供好他。我们苍家是外来户,要想出人头地,唯有培养人才,走出这个穷山村,就像你们柳青姐一样。”
    第二天一早,苍立峰默默收拾起自己那简单的行囊——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几本翻烂了的武术书籍。
    一家人都早早地起来相送。苍立峰从这些至亲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天赐身上。
    他对著天赐招了招手:“天赐,你过来。”
    天赐听话地来到大哥的身边,仰著头看著他,眼中满是依恋和不舍。
    苍立峰蹲下身子,宽厚的大手轻轻抚摸著天赐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说道:“哥走了,去南边,那是大城市,机会多。哥没啥大本事,也没能给你铺条金光大道。南城体校的门槛,咱够不著,那是命里缺的那点筋骨。但吉县体校,是周师兄给的活路,更是你自己挣来的,用你这双手。”他目光下移,落在天赐稚嫩的小手上,声音陡然拔高,“天赐,记住哥今天的话。练武,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更不是为了打翻一个王耀武、一个刘铁头。这世上的恶人,就像田里的稗草,打掉一茬,还会长出一茬。光靠拳头硬,打不完,也打不服。”
    他猛地站起身,抬头看向一眾亲人,目光灼灼:
    “我在庙会上算是看明白了。刘铁头为啥能横著走?王振坤为啥能一手遮天?不是他们拳头比我硬多少,是他们背后站著的东西!”
    苍立峰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苍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觉醒后的冷峻,他低头再次看向天赐:
    “所以,天赐,在吉县体校,你不仅要练拳头,更要练心、练眼、练脑子。看清楚这世道运转的『理』,看清楚那些压在人头顶,让人骨头弯下去的『秤砣』是什么铸成的?”
    天赐仰著头,努力地听著。大哥的话有些深奥,他不能完全理解,但“秤砣”、“骨头弯下去”这些词,却让他瞬间想起了王振坤阴沉的脸、刘铁头狰狞的笑,还有那些紧闭的家门。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苍立峰字字如锤,继续道:“周师兄要的是成绩,是金牌。那是你的敲门砖。但哥要你记住,金牌是给別人看的,你自己心里要炼的『金砖』,是『明白』,是『本事』!武术的尽头不是打人,是问道!问天,问地,问这世道人心!问清楚为啥好人总被磨,恶人总得意?问清楚咱苍家几代人流的血泪,流的到底是啥?是命不好?还是这世道里藏著歪理邪道?”
    天赐死死地抿著嘴,眼眶发热。他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的泪,想起父亲佝僂的背。“为啥?”这两个字,像一根尖刺,以前只是模糊地扎在心里,此刻却被大哥狠狠地按了进去,痛得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將胸中积鬱与所有期望倾注於最后的话:
    “天赐,你脑子没哥快,嘴比哥笨,可哥知道,你心里有股狠劲儿,认死理儿。这股劲儿,別光用在死练上,还要用在『问』上,问不明白,就练!练拳是练筋骨皮,练『问』是炼心。心硬了,眼亮了,看透了那些秤砣的斤两,看穿了那些大人物的戏法,你才算真正挺直了脊梁骨,才算对得起爹娘的血泪,对得起你自己流过的汗!”
    苍立峰最后重重拍了拍天赐的肩膀:
    “哥走了,路你自己闯。吉县体校是口大熔炉,是龙是虫,看你自己。记住哥的话:练拳是术,问道是根。问心不问拳,心明拳自真。啥时候你能把这世道的『理』问明白了,把压在人头顶的那些秤砣看穿了,你才算是个人物,才算没白瞎了爹娘给你这条命,没白瞎了老天爷把你扔在野猪沟崖底的那声哭!”
    说完,苍立峰不再多言,提起帆布包,转身大步走向村口小路。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挺拔如松,带著孤身赴险的决绝,很快融入灿灿光华。
    苍天赐僵立在院中槐树下。大哥那淬火重锤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著滚烫的烙印,砸进他混沌的意识,掀起惊涛骇浪!
    “问道……问心不问拳……看穿世道的『理』……看透那些秤砣的斤两……”
    这些词语,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带著铁腥味的火把,瞬间照亮了他被“结巴仔”、“骨架不行”、“报仇雪恨”这些狭隘念头塞满的心房。原来,挺直脊樑,不仅仅是用拳头打趴对手;原来,练武的路,尽头竟是如此苍茫深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衝散了迷茫、自卑和那点残存的委屈。他用力攥紧了拳头,儘管这个动作牵扯著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痛,是真实的。
    路,是清晰的。
    心,被点燃了。
    他抬起头,望向大哥消失的尽头。眼中,那属於少年人的稚嫩、彷徨和暴戾,正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如渊的火焰中,悄然褪去,沉淀下来,化作两点在暗夜中执著燃烧的——心灯。
    槐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著少年胸膛里那无声却惊雷般的誓言。苍茫问道之路,於此刻,在溪桥村这方浸透血泪的庭院里,在一个握紧双拳的少年心中,正式点燃了第一盏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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