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道理我也都懂……可我刚炼出血气不久,心中实在没底……”
    陈成先给出台阶,接著又画饼道。
    “等日后我实力更强些,再劳烦师兄牵线,届时我愿把第一笔餉银,全部双手奉上。”
    “嘿!这话听著才舒坦!”
    钱宝禄咧嘴一笑,板著的脸一下子松展开来。
    “师弟是个明白人,也够爽快。这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我。”
    “谢师兄,我正想请教,住宿是如何安排的?”
    陈成有意无意地点了一句。
    “中午方教习走得急,没顾得上告诉我。”
    钱宝禄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异色,笑著道。
    “西南两侧的屋子,是白牌住的,六个人挤一间,东北两侧的屋子,是咱黑牌住的,都是小单间。”
    “我隔壁屋正好空著,东三十三號,你吃完饭过去瞧瞧……”
    “要是觉得还成,就去內馆小门旁的总务房登记一下,领了锁匙铺盖,便可住进去。”
    陈成点点头,再次道谢。
    钱宝禄又閒扯了几句,便朝另一边人多热闹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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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
    陈成依言去往东院墙下那排屋舍,找到门楣上刻著三十三字样的单间。
    门虚掩著,一推就开。
    屋內空间不大,除了靠墙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外,再无他物。
    一眼就能看全乎,並无不妥之处。
    陈成接著便去了总务房,登记后,领得门锁和钥匙,以及一套尚算厚实的铺盖,还有一小瓶益血散。
    回屋,落锁,铺床,简单收整后,陈成在这方狭小天地,便算安顿了下来。
    整晚他都待在屋里,一遍遍锤炼养生太极。
    心神沉浸,血气无声流转,直至通体舒畅,神意充盈,才缓缓收势。
    推开屋门,已是深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
    此处的空气算不得好,仍裹挟著白日未散的汗味和尘土气。
    可比之贫民窟里那终年不散,仿佛能渗进骨头缝的绝望恶臭,已是云泥之別。
    夜风拂过,竟让他有种久违的,肺部得以舒张的感觉。
    这时。
    陈成忽然发现,洒落场院的月光,竟勾勒出一道道仍在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腰间大多都悬著白牌,身形动作都明显可以看出勉力支撑的疲態,却像在相互较劲一般,谁都不肯先停下休息。
    场院中还零星有著几个黑牌弟子的身影,同样汗如雨下,竭尽全力。
    夜风愈冷,偌大的场院中,没有吶喊,没有热血,只有烙进骨子里的,近乎执念的坚持。
    陈成站在屋前阴影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片刻后。
    回屋,落锁,继续锤炼!
    ……
    翌日清晨。
    陈成吃完饭堂定量供应的白粥和猪肉后,胃里是满了……
    可四肢百骸却都泛著一股隱隱的虚乏,像是底子被掏空了一块,没填实在。
    昨夜他超额加练伏龙拳,即便事后运转养生太极,激发养生特性,將疲惫感彻底驱散,体力也恢復了九成九。
    可锤炼拳法对体魄本身的压榨透支,却无法凭空得到弥补,必须得用实实在在的油水或药补,去填充,夯实。
    『试试看吧……』
    本著实践出真知的心態,陈成从怀里摸出五钱碎银,叫来一名白牌弟子,请其帮忙加了一份鹿肉药膳。
    端上来的是个小汤盅,里面肉块不多,混著好几种药材根茎,汤汁血色浑浊,气味带著股直衝脑门的腥膻和苦涩。
    他皱著眉头,几口扒拉完。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暖意便从胃里缓缓化开,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
    又稍稍活动了几下筋骨,刚才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感竟真的消弭了许多,整个人像是乾涸的沙土地,得到甘霖滋润,重新“活”了过来。
    陈成轻轻吐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用罢早饭,却毫不犹豫掏钱加餐的黑牌弟子……
    果然,没有一文钱是白花的。
    离开饭堂后,陈成径直走向场院大门。
    门边的屋子里,有专门值守的弟子,確认了陈成的黑字腰牌后,才开门放行。
    换做是白字牌的弟子,便没有自由外出的资格。
    此刻天已大亮。
    金红阳光泼洒下来,將馆外宽阔平整的青石主街照得发亮。
    街上人声熙攘,两旁店铺旌旗招展。
    粮铺门口堆著鼓囊囊的麻袋,油坊里飘出厚重的油腥气,布庄的伙计站在檐下殷勤揽客。
    茶馆里坐了些早起谈事的人,跑堂提著长嘴铜壶,飞也似的穿梭。
    空气中混杂著食物蒸腾的热气、尘土以及各种营生特有的气味,浓郁而鲜活。
    眼前这般光景虽远远比不上內城,却已是底层贫民触不可及的云端。
    ……
    陈成脚程快,不多时便到了安南坊边上的一家针线作坊。
    门脸不大,里头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著布料的尘味和浆糊的酸气。
    陈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虎妞。
    她低著头,正对著一块绸布,吃力地绣著什么。
    才几天不见,她就已经像被熬干了一般,脸颊凹陷,眼底青黑,连往常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也变得毛躁凌乱。
    “手脚麻利点!东家要的这批帕子,后日就得交!”
    一个管事的婆子踱了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唾沫星子飞溅。
    “周巧,这么些人,就你绣得最慢,还出错!这个月的工钱,先扣你十文!”
    周围几个同样做活的妇人,偷偷瞄著这边,脸上有不忍,却谁也没敢吭声。
    虎妞肩膀缩了缩,没回嘴,只是捏著针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听见没有?!回话!皮子又痒了!?”
    那管事的故意拔高嗓门,绷直手指,便要去戳虎妞的脑门。
    “她听见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作坊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陈成从门外的阳光里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虎妞。
    那管事先是皱眉,待看清陈成的衣著和气態,心坎登时揪紧。
    “这位爷……是打龙山中院来的?不知有……有何贵干?”
    管事脸上的厉色一扫而空,瞬间换上討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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