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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同馆隶属礼部,专用於安置进京朝覲的藩王、土司及外国使节。
    前朝时分南馆和北馆,分別用以安置南方各国与北方各国的番邦使臣。
    及至本朝,沿用此制,並在南北二馆的基础上,另修葺扩建出西馆,专供本朝地方要员回京述职时下榻之用。
    藩王与藩王世子入京,自然也被安置在西馆。
    馆舍占地颇广,被分隔成十余所独立院馆,每所各有大小馆舍不下五十间,另有宴厅、后堂、连廊、净房等。
    郑克爽作为准延平王世子,在京住行皆代表了延平王府的体面,自是单有一所。
    五间三进的格局,前堂后寢,堂名“怀远”,青砖灰瓦,朱漆廊柱,虽不似王府雕樑画栋,却自有一种端凝肃穆的气象。
    院中植著数株老松,经冬犹翠,在暮色里静静矗立。
    郑克爽一行走完朝廷的接待流程,回到馆中时,已是申正时分。
    冬日天短,夕阳將最后一抹余暉涂在飞檐戧角上,庭院里早早点起了风灯。
    冯锡范回来的早些,已提前一步领著王府侍卫、僕役安置好箱笼行李,布置好明暗哨位,一切井井有条。
    怀远堂正厅內,地龙烧得暖融,紫铜炭盆里银霜炭静静燃著,不见一丝烟气。
    郑克爽已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綾袄,外罩鸦青暗纹氅衣,散了发冠,只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在堂中紫檀木圈椅里坐下,接过双儿奉上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
    汤色橙黄,香气馥郁。
    “嗯?怎换了武夷岩茶?”
    只一口便品出不同来,心下微奇,问道。
    大双笑容极柔极甜,回道:“白日里,公子不是才说喝不惯京里的茉莉香片?所以晚间便换了新的。”
    自她们姐妹二人到了公子身边以后,每日极是清閒,也就只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
    她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极清楚,自家公子是个顶好的人。
    所以公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们都会记到心里,然后落到实处。
    郑克爽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暖。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在对一个人好的同时,也能看见对方对自己的真心,那样感情才健康才长久。
    “难为你都记得住,小双呢?”郑克爽將茶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见身边只大双一个,便问。
    “公子昨日说想吃红膏鱘,偏那会子船上没有了,所以今儿一上岸,小双就去打听,好容易得了几只,这会儿估计在小厨房里跟嬤嬤们学著做呢!”
    大双答得自然,全没一点替妹妹邀功的意思,仿佛本该如此。
    红膏鱘其实也就是青蟹,船队过山东时得了一些,郑克爽吃著觉得合口,昨日厨房来问想吃些什么,他一时记起来才提一句,听下头人回说没了也就算了,並没放在心上。
    谁料小双那个实心眼的丫头都替自己记著呢!
    郑克爽难免有些动容,又笑道:“不过是一道菜,这个没了还有那个,少吃一顿又能如何?再说了,哪里就要她巴巴地去学做菜?敢是在我身边伺候腻烦了?想换去做厨娘不成?”
    他这话只是促狭玩笑,大双却当了真,一时连连摆手否认,那双好看的眸子都紧张到浮起了水雾。
    见她如此老实,郑克爽也不忍心再逗弄,只拉过她的小手道:“好了好了!逗你也不知,真是个傻丫头,去把她叫回来吧!”
    大双的白嫩柔荑被捉住,待反应过来时,耳根都红了,囁喏著想要吱声。
    却见公子又已十分自然地鬆了手,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微粉著小脸儿,领命找妹妹去。
    待其走后,冯锡范也打发完最后一批回话的管事,进到厅中:“公子,都安顿妥了。院外有咱们的人轮值,会同馆本身的护卫也已打过招呼,不会近前打扰。”
    “有劳冯师费心。”郑克爽收回目光,“冯师,坐。”
    冯锡范依言在下首座位坐了。
    郑克爽才问道:“今日之事,冯师如何看?”
    冯锡范面色一正:“公子是问,忠顺王?”
    郑克爽点了点头:“不错!”
    冯锡范思忖片刻,才道:“这位忠顺亲王,乃今上胞弟,先孝康皇太后一生育有三子一女。分別是先太子晋王、当今圣上、还有忠顺王爷与一位公主。”
    “自先太子病故,今上继位,朝野上下那些有关当今天子血脉有疑的传闻不断。”
    “或许是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今上待这胞弟胞妹可谓极尽亲厚。”
    “忠顺王其人,性情倨傲,锋芒外露,在京中宗室里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他顿了顿,看向郑克爽:“不过公子今日应对,倒是沉稳,谦抑有礼,想来忠顺王也没理由再与公子为难。”
    “谦抑有礼?”郑克爽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冯师当真是这样以为的?”
    冯锡范被问得一怔,不解道:“莫非不是?”
    郑克爽没有回答,只目光透过厅堂,放得长远些,问:“冯师以为我们此番进京,所为何来?”
    冯锡范又是一愣:“自是奉旨听封,领受世子金印。”
    “受封之后呢?”郑克爽追问,语气依旧平淡,“是让我这新鲜出炉的延平王世子,即刻收拾行装,返回东寧,日后继续做我那逍遥藩王?还是……另有一番『款待』?”
    冯锡范眉头倏地锁紧,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並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愿、也不敢深想。
    此刻被郑克爽直接点破,心中那层侥倖便再不能存:“公子的意思是……朝廷有意留质?”
    “不是有意,是必然!”郑克爽站起身,他在听说天地会时便有此猜测,今日见了忠顺王后,更加篤定。
    踱到窗边,望著窗外庭院中在寒风里瑟缩的枯枝:“父王让我来,而不是大哥,其中深意,冯师难道从未细思?大哥年长沉稳,更得父王信重,留在东寧,可协理政务,安定人心。而我……”
    他转过身,烛光將他挺秀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得有些长:“年幼稚嫩,离家千里,无根无基。留在京城,既是对朝廷的『诚意』,也是一道『保险』。”
    “朝廷捏著一个延平王世子,便捏住了大义名分,一旦东寧异动,我那位好大哥顷刻之间就会被定为反贼,届时无论是用我的名义收復东寧,还是借延平王嗣从內部瓦解东寧,都是两便之法。”
    “反之,於东寧而言,送来一个我,让朝廷放心的同时也能分散些注意力,私下里再筹备些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將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在冯锡范面前。
    冯锡范喉头滚动,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虽看起来像个文士,可终究是个武人,以武立身。
    有些弯弯绕,郑克爽不戳破,他还真未必看得清。
    不过听二公子说完,他又觉得十分有理,事情或许真就如此!
    眼睛微眯了眯,语气中透著一股决然道:“公子不必担忧,倘若真到了事有不谐的那一天,老臣自信凭手中三尺青锋,总能护得公子逃出京城!”
    郑克爽闻言颇为讶异,他竟不知,冯锡范竟对自己忠心至此?
    不过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敛住心神,一脸动容地把住对方的臂膀,感动道:“有冯师这句话,尽够了!不过,事情倒也未到那个地步。”
    他走回椅边,重新坐下,声音更低:“朝廷要的,要么是一个完全忠於大靖的延平王府,要么就是一个不成器、没什么野心、且便於掌控的延平王世子!”
    冯锡范点了点头,恍然道:“所以今日在宗人府,公子是有意为之?就是想让忠顺王低看一眼?”
    郑克爽道:“太过露骨也不可取,朝廷也不是傻子,一个藩王世子若心底无私,不藏奸窝鬼,又何必刻意韜光示弱?”
    冯锡范这下更有些看不透自家公子了,疑惑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郑克爽深看了他一眼,颯然一笑:“当然还是做自己的好!不弄假便没有破绽!”
    这话说得糊涂,冯锡范听得也不甚明白。
    郑克爽没有过多解释,只又唤来泊舟问道:“小宝呢?”
    泊舟忙出来回道:“回公子,按您的吩咐,让他在门房帮著归置行李物件,这会儿怕是正跟馆里原先留守的管事小廝套近乎呢。”
    郑克爽嘴角微扬:“倒是个会钻营的。叫他过来。”
    不多时,韦小宝一身新换的靛青棉袍,小跑著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眼睛亮晶晶的,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爷,您叫我?”
    “这里,瞧著如何?”郑克爽问。
    韦小宝眨巴著眼,实话实说:“回爷的话,气派!比扬州咱住的那馆驛还齐整!就是……就是好像太空了些,没多少人味儿。”
    他倒敢说。
    泊舟瞥他一眼。
    郑克爽却笑了:“人味儿,住久了自然就有了。小宝,交给你个头一桩差事。”
    韦小宝精神一振,腰板挺直:“爷您吩咐!”
    “明日,你跟著採买管事,到街上转转。不拘是茶楼酒肆、书场戏园,还是胡同巷口、赌坊妓院,多听听,多看看。”郑克爽语气平淡,“神京城里,最近有什么新鲜趣闻,各府之间有什么流传的閒话,宫里宫外有什么风吹草动……凡你觉得有意思的,回来学给我听。”
    韦小宝先是一愣,隨即眼珠飞快一转,立刻明白了——这是让他去当耳朵,打听消息呢!
    这事他在行啊!
    扬州城里那些七姑八婆的閒话、盐商官老爷的秘闻,他哪样不是门儿清?
    “爷放心!”他拍著胸脯,压低了声音,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兴奋,“这事儿小的拿手!保管给您听得明明白白,真真儿的!”
    “机灵点,別惹事,也別说漏了嘴。”郑克爽叮嘱一句,挥挥手,“去吧,找泊舟领些散碎银子,明日好用。”
    “谢爷赏!”韦小宝眉开眼笑,又行了个礼,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脚下却像装了弹簧,透著股雀跃。
    冯锡范看著韦小宝的背影,微微蹙眉:“公子,打听市井消息,自有咱们的人手。此子过於油滑,恐难辨真偽,亦易生事端。”
    “市井消息,有时反而最真。”郑克爽平静道,“他出身底层,听得懂那些三教九流的黑话切口,看得懂那些眉眼高低。咱们的人固然稳妥,但有些角落,未必有他钻得进去。权当多只耳朵,无妨。”
    釐清了当前处境,確定了日后的行事风格,郑克爽便不再被这些事掛住,转又问起荣国府那边。
    冯锡范答:“按礼制,公子需先往宫中递谢恩的摺子,虽未必立刻召见,姿態总要做的,余下倒没旁的安排。”
    郑克爽点点头:“既如此,那明日递过摺子,便往荣国府走上一遭吧!我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一门双国公的开国贾家,如今究竟是个怎样光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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