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如纱,轻拢著瘦西湖的碧波。
    郑克爽一行人穿过青石拱桥,来到鸣玉坊所在的河岸。
    还未走近,便听得那片灯火辉煌处传来阵阵喧嚷,夹杂著女子惊呼、男子喝骂,还有器物翻倒的脆响,与周围笙歌笑语格格不入。
    “……”
    “……各家院子生意上的朋友……我们来找一个人,跟旁人並不相干……”
    院里隱隱传来的几句高声吆喝,听著倒像是寻仇的阵仗。
    “里头似乎不太平。”冯锡范脚步微顿,低声提醒一句。
    “走,近前看看。”郑克爽不但不避,反而生出兴致,脚下步子加快。
    陈书吏脸色发白,正要再劝,冯锡范却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噤声。
    冯锡范是何等人物?
    当今江湖之上,武功能稳胜於他的,只怕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所以花场闹事这种小场面,自不会被他放在眼里,左右有他护著,公子安全无虞。
    几人来到丽春院门前,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已被撞开,斜斜歪在一边。
    门內灯火通明,照出乱糟糟的景象:龟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妓女们花容失色聚在一处,十来个盐商打扮的人坐在桌旁,个个面色惊慌。
    院中站著十七八条短装结束、白布包头的大汉,手中明晃晃的钢刀铁尺在灯下泛著寒光。
    有那见识广的,便能认得这些人乃是扬州本地惯贩私盐的盐梟。
    为首之人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正抱拳四顾,朗声道:“天地会姓贾的朋友,贾老六贾老兄,在不在这里?”
    盐商们纷纷摇头,虽面色惊惶,却並无躲逃之意,私盐贩子来此寻人,到底与他们这些生意人无干。
    那老者见无人应答,提高声音將贾老六下午在酒馆的狂言复述一遍,大抵是那贾老六自恃出身天地会,灌多了黄汤便口出恶语,肆意辱骂起扬州的私盐贩子来,末了还撂下话,叫盐梟们不服,大可以来此地寻他。
    事情原委已明,满场仍无人做声,那老者便又喝道:“各处屋子都去瞧瞧,见到那姓贾的缩头乌龟,便把他请出来。这人脸上有个大刀疤,好认得很!”
    眾盐梟轰然答应,便要散开搜查。
    正在此时,东厢传出一个粗豪声音:“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打扰老子寻快活?”
    盐梟们立刻骚动起来。
    “贾老六在这里了!”
    “快滚出来!”
    “……”
    东厢那人哈哈大笑:“老子不姓贾,只是你们这帮傢伙胡骂天地会,老子可听著不大顺耳。”
    话语中对天地会颇为维护,对盐梟则极尽轻蔑。
    三名盐梟大怒,执刀扑进东厢。
    只听“哎哟”连声,三人竟一个接一个倒飞出来,摔在地上。
    有那运气不好的,摔倒时被自己手中钢刀所伤,当场就见了红。
    紧接著又有六人抢进去,同样连声呼叫被摔出房门,再无人敢进。
    那老者脸色凝重,上前几步向內张望,朦朧中见一虬髯大汉坐在床上,头上包著白布,脸上並无刀疤,果然不是贾老六。
    他沉声问道:“阁下好身手,请问尊姓大名?”
    房內那人骂得粗俗:“你爹爹姓什么叫什么,老子自然姓什么叫什么。好小子,连你爷爷的姓名也忘记了。”
    这话惹得聚在角落的一个中年妓女“咯咯”笑出声来。
    旁边一个盐梟大怒,抢上去“啪啪”两个耳光,打得那妓女眼泪鼻涕齐流,又骂道:“他妈的臭婊子,有什么好笑?”
    那妓女嚇得噤声,当下也不敢再笑。
    偏大堂旁突然又钻出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跳著脚大声骂道:“你敢打我妈!你这死乌龟、烂王八!你出门便给天打雷劈,手背上马上生烂疔疮,烂穿你手,烂穿舌头,脓血吞下肚去,烂断你肚肠!”
    那盐梟更怒,伸手去抓。
    孩子机灵得很,一闪躲到盐商身后。盐梟左手推开盐商,右手一拳往孩子背心捶去。
    中年妓女惊叫:“大爷饶命!”
    那孩子矮身一钻,竟从那盐梟胯下溜过,伸手便是掏阴猛攥!
    盐梟痛得哇哇怪叫,孩子趁机逃开。
    前者有火无处撒,“砰”的一拳打回那中年妓女脸上,后者立时倒地晕厥。
    那孩子见状也不逃了,忙扑到她身上哭喊:“妈!妈!”
    盐梟狞笑著,一把抓起孩子后领,將之提將起来,再要扬拳打下——
    “住手。”
    清清淡淡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院中所有嘈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宝蓝箭袖、石青披风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负手立在门槛处,神色平静地看著院內乱象。
    他身后跟著个灰衣中年,像是个管家,再往后是两个清秀书童並一个小廝,还有一个著便服的文士。
    说话的是那少年。
    提孩子的盐梟一愣,眯眼打量来人,见不过是几个衣著体面的普通人,其中还有个半大孩子,顿时气焰復燃:“哪来的小崽子多管閒事?滚开!”
    他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劲风射来,紧接著手腕剧痛,“啊呀”一声鬆了手。
    一枚铜钱与孩子齐落到地上,后者踉蹌逃开两步,被门口那公子身边伴当伸手扶住。
    盐梟握著手腕,又惊又怒地瞪向郑克爽一伙。
    院中其余盐梟见状,“唰”地围了上来,刀棍齐举。
    那老者抬手制止手下,目光在灰衣中年身上停留片刻,瞳孔微缩——方才那一手,快得他几乎没看清。
    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不差,心知遇到了硬茬子。
    “这位朋友,”老者抱拳,语气谨慎了许多,“我们是江北青帮的,在此处理些江湖恩怨,与旁人无干。还请行个方便!”
    冯锡范神色平淡,並不答话,只退后半步,站回少年身侧。
    郑克爽目光扫过院內眾人,最后落在那老者脸上,微微一笑:“江湖恩怨我不管,只是对妇孺动手,未免太不入流。”
    他语气温和,话语却直戳要害。
    那打人的盐梟脸上涨红,待要发作,却被老者眼神制止。
    老者沉吟片刻,道:“小公子说得是,方才是我兄弟鲁莽了。”
    说罢转头喝道:“还不退下!”
    那盐梟悻悻退入人群中。
    郑克爽不再理他,低头看向身边那孩子。
    说是孩子,其实瞧著也有十一二岁年纪,比如今的自己小不了多少。
    生得瘦瘦小小,又干又黑,唯独那双招子倒是既大且亮,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此刻这小子同样眨巴著眼偷瞧自己,脸上泪痕未乾,却已没了惧色。
    “你没事吧?”郑克爽问。
    那小子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胳膊,齜牙咧嘴道:“疼!胳膊好像折了!这位公子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说著还偷眼去瞟那盐梟,暗含挑衅。
    郑克爽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只道:“我略通医术,帮你看看。”
    伸手去捏他胳膊。
    那小子本是装样,见状连忙缩手,乾笑道:“不、不用了,好像又好些了……”
    话音未落,眼角瞥见母亲还晕在地上,又扑过去摇晃:“妈!妈你醒醒!”
    好在方才打人的盐梟出手还不算太重,经他这么一晃,那妓女便悠悠醒转。
    眾盐梟自不会多管那对母子,只將注意力放在对面的公子哥儿身上。
    领头的老者目光先在冯锡范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郑克爽坦然自若的脸上,心中飞快权衡:这少年气度不凡,身边护卫更是深不可测,多半是路过扬州的哪家贵胄子弟。
    青帮虽在江北有些势力,却也犯不著为这点小事与这等人物结怨。
    “小公子见谅。”老者再次抱拳,语气又软了三分,“今日之事实是事出有因,並非有意搅扰。既然方才已经寻过,贾老六不在此处,我等便也该往別处找找。告辞!”
    说罢,朝身后一挥手:“我们走!”
    眾盐梟虽有不甘,但见龙头服软,也只得收起兵刃,狠狠瞪了韦小宝几眼,悻悻然隨著老者退出丽春院,转眼消失在河岸夜色中。
    院中顿时一静。
    龟奴、妓女们这才敢喘口大气,纷纷拍著胸口,惊魂未定。
    几个盐商也连忙起身,朝郑克爽这边拱了拱手,匆匆离去——这地方今晚是待不得了。
    郑克爽全不在意,只又看向眼前那对母子。
    那小子见那群凶神恶煞真的走了,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先衝到郑克爽面前,学著方才那老盐梟的样子,抱拳弯腰,只是姿势不伦不类,口中却极是伶俐:“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公子爷您真是……真是那个……菩萨下凡,神仙转世!要不是您,我和我妈今天可就惨啦!”
    他边说边偷眼打量郑克爽,见对方衣饰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腰间玉佩温润生光,身后跟著的人个个屏气凝神,连方才出手那“管家”都只静静站在后面,心里立刻把这“公子爷”的份量又往上抬了七八层。
    “你倒是机灵,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郑克爽其实已经有所猜测,此刻只是確认。
    “回公子爷,小的叫小宝,今年……十二……快十二了!”
    韦小宝挺了挺瘦小的胸脯,眼珠子又开始转,打蛇隨棍上,笑嘻嘻道:“公子爷,看您几位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咱们扬州吧?”
    “是来游玩的,还是访友办事?不是我韦小宝吹牛,这扬州城大街小巷、三教九流,就没我不知道的门道!公子爷要是用得著,儘管吩咐!”
    他心思活络,看郑克爽衣著气度,便知非富即贵,又肯出手管这閒事,说不定是个机缘,若是哄得对方高兴,顺手赏个十两八两银子,那也不是没可能。
    郑克爽本就有意寻他,见他这般机灵上道,心中暗笑,面上却只略作沉吟,便顺著他的话道:“哦?这么说来,你倒有几分门路?”
    韦小宝一听有门儿,当即拍著胸脯大包大揽:“岂止!几十分、上百分也有啊!”
    “嗯。”郑克爽知他油滑,也不戳破,笑道,“好!这样吧,眼下我暂住在河畔驛馆,明日……已有安排,你后日可来馆驛寻我。”
    “届时,你若果真办事得力,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言罢,忽觉身侧冯师傅的目光移向东厢,正是方才与眾盐梟对骂对打的那人所在方位。
    不过自他们介入后,那人便再无声息,此刻那房门虚掩,內里寂静无声。
    冯锡范微微侧首,以极低的声音道:“公子,东厢那人气息已移至后窗,想是要溜。”
    郑克爽嘴角微扬,同样低声道:“烦请冯师走上一趟,莫要惊动旁人,私下里『请』那位好汉过来见见。我对他……也有些兴趣。”
    “是。”冯锡范应了一声,身形不动,脚下却似有清风托送,悄无声息地自人丛边掠过,转瞬便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道阴影中,其身法之妙,在场竟无几人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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