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舱门掩上,室內復又归於寂静,只余船舷外潺潺的水声,隱约透窗而入。
    雪雁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盅冰糖银耳羹,触手温润,羹汤燉得极透,胶质晶莹,几粒枸杞艷红点缀其间,瞧著便觉暖糯。
    她轻声道:“姑娘,这银耳羹燉得真好,火候足,甜味也清,正合口。您趁热用些吧?总归是小王爷……一份心意。”
    黛玉目光落在那莹润的羹汤上,良久,才微微頷首。
    雪雁忙用小银匙舀了半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黛玉唇边。
    黛玉就著她的手,尝了一小口。
    清甜温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少许河风带来的凉意。
    她接过雪雁手中的匙盏,自己慢慢舀著,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用了小半盅,黛玉放下银匙,目光无意间落在那碟藕粉桂花糖糕上。
    糕点晶莹剔透,隱约可见细碎的桂花,模样十分精巧。
    雪雁见她瞧著,便轻声道:“这点心瞧著也精致,像是南边的做法,却又比咱们往常吃的更清甜些。姑娘可要尝尝?”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只望著那糕点,似有些出神。
    雪雁见她情绪仍低落,便寻些话头,想引她宽心:“方才送点心来的那位姐姐,性子倒是憨实可爱。姑娘可瞧见了?她还有个妹妹,姊妹俩生得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生子呢!奴婢前几回见著,还以为是眼花了。”
    黛玉闻言,眼波微微一动,抬起眼帘。
    雪雁见姑娘似乎有点兴趣,便接著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新奇:“听那位双儿姐姐说,她和妹妹小双,是前几日表少爷在姑苏时收留的。姊妹俩穿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头,站在一起,真跟照镜子似的,可稀罕了。”
    “说是原主家遭了难,她俩忠心护主,差点被官府当犯人拿了去。亏得表少爷碰见,说了句话,这才將她们姊妹要了过来。双儿姐姐说起这事时,眼圈都红了,直说公子是菩萨心肠,救了她们。”
    “连那位薛家老爷,也是表少爷在海上救下的。林管家说,那日凶险得很,倭寇都上了船……如今薛老爷父子对表少爷也是千恩万谢的。”
    薛家的事,是林忠打听出来的,毕竟总要先了解了郑克爽这位东寧王府的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才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然倘若对方是个轻薄浮浪的紈絝哥儿,那贸然答应了同行,岂不是反招惹了麻烦,又害了自家姑娘?
    雪雁絮絮说著,语气里不觉带上了几分感慨:“表少爷年纪虽不大,行事却这般周全仁厚。姑娘您想,这一路上,咱们虽说是亲戚,终究是外人,又带著孝,难免不便。可自打上了船,一应安排都妥妥帖帖的,从没让姑娘受半点委屈。今日见姑娘在窗口站久了,立刻就送了暖羹来……这般细心体贴,便是亲兄长,也不过如此了。”
    说到这儿,她又不免想起了姑苏老宅里的那些林氏族人,都道是族亲,可关键时候,待她家姑娘竟连个拐著弯的远房表哥都不如,待回了扬州,总要找个机会跟老爷告上一状,替自家姑娘出气才好。
    小心覷了黛玉一眼,声音放得更柔:“所以姑娘,您也放宽心些。太太去了,老爷公务忙,一时照应不到,可老天爷终究是怜惜人的,让姑娘在这路上遇到了肯照应的亲戚。您好生將养身子,等回了扬州,老爷见了也欢喜,太太在天之灵……也好安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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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母亲,黛玉眼圈又是一红,强忍著没让泪珠滚下来。
    她別过脸,望向窗外缓缓移动的河岸秋色,並未接雪雁关於“表兄”的话头,只望著那水天一色的苍茫,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爹爹公事繁忙,哪里……又顾得上我呢……”
    这话是极委屈的,母亲归葬这样大的事情,父亲都脱不开身。
    以往在家中时,父亲也常常不得空,有时三五日也说不上一句话。
    早前自己总还有母亲呵护疼爱,如今母亲去了,纵是回了家,恐怕也是孤零零空落落的。
    雪雁见她如此,心里跟著一酸,忙道:“姑娘快別这么想!老爷定然是记掛著姑娘的!等回了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姑娘,这羹汤快凉了,您再用些吧?”
    黛玉默然片刻,终是转回身,重新拿起银匙,將那剩下的半盅银耳羹慢慢用了,又拈起一小块藕粉糕,放入口中。
    糕体软糯清甜,带著淡淡的桂花香,倒果真比她们苏扬地界的口味更清甜些。
    ……
    自姑苏至扬州,水路不过三百五十余里,若是顺风顺水,三五日也便到了。
    今秋天干少雨,运河水位退了不少,因而多耽搁了两日航程。
    待船过瓜洲,转入邗沟,水面陡然开阔。
    扬州城,便在眼前。
    这座运河咽喉、盐漕重镇,其繁华鼎盛更胜姑苏三分。
    官船未至,码头早已净水泼街,兵丁肃立。
    当地大小属官、僚佐,乌纱补服,又是济济一片。
    场面较之姑苏,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克爽虽也惯会逢场作戏,足够应付这些虚偽客套的迎来送往,但却著实厌烦这些繁文縟节。
    前世不得已周旋忍耐也就罢了,今生既有身份倚仗,自然不愿意再多为此费心劳神。
    更何况,此时林妹妹还在船上。
    以她的性子,如今又在孝期,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只怕愈发受不得这等喧闹场面。
    思量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他先唤过大双,温声交代一句:“去林姑娘那儿知会一声,就说扬州码头已到,只是眼下官员迎候,仪仗繁琐,不便立即下船。让她稍安勿躁,且先用些茶点,待场面稍静,我自会安排妥当的车马,送她回府。”
    大双一向乖巧,领命去了。
    郑克爽便又找来冯锡范,让他代为出面应酬,打发了那些地方官员了事。
    冯锡范乃是延平王府侍卫统领,依本朝官制,本就是有品级在身的,足以应付这种场面。
    待其到得码头上,与那领头迎接的大小官员略作寒暄,便隨意寻了个由头,从容转达了郑克爽的意思。
    眾官员虽有些诧异——这位小王爷在苏州时听说还颇为配合,行止得仪,怎地到了扬州却不肯露面了?
    但转念一想,或许真是旅途劳顿,又或是少年心性不耐繁琐,倒也未敢多疑。
    再听得冯锡范言语客气,还说稍后安顿妥当自会依礼回拜,便也都顺著台阶下了,客套几句“世子爷舟车劳顿,理当休憩”,便领著大队仪仗人马,徐徐退去。
    只留下必要人手听候差遣,原本喧闐的码头顿时静了大半。
    待官仪散去,喧囂渐歇,郑克爽方唤来泊舟,命其持自己名帖,领两名稳妥的王府侍卫,先往扬州巡盐御史林府递信,只说已护送林姑娘平安抵扬,稍后便送姑娘回府。
    这边又安排了一辆青绸围子的素净大车,並四名王府亲卫骑马扈从,护送黛玉主僕一行。
    黛玉已由雪雁服侍著,重新拢了拢头髮,披好斗篷,在林忠与嬤嬤的陪伴下出了舱室。
    行至舷边,见郑克爽已在跳板旁等候。
    她脚步微顿,抬起苍白的脸颊,眼睫轻颤,似有许多话在唇边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这些时日,多谢表兄照拂。”
    郑克爽温声道:“妹妹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且先回府安心歇息,待明日,我还要过府拜望舅父。”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由丫鬟虚扶著,踏上了跳板。
    她身姿纤细,素衣如雪,走在微微晃动的跳板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郑克爽目送她上了马车,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扬州城熙攘的人流与屋宇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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