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根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嚇傻了,瘫坐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见有人影走近,他双手死死抱在脑袋上,牙关打颤,往墙角更深处缩成一团,连抬头看清来人的勇气都没有。
    朱雄英放缓脚步走近,目光落在陈老根死死抱头的手上,问:“你真的想救你闺女吗?”
    陈老根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嘴角残留的血沫隨著吞咽动作而微微颤动,原本涣散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光。
    寒风卷著霉味扑来,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救……能救吗?”
    “你可以去应天府告状。”朱雄英凑到陈老根耳边,稍显稚嫩的声音非常清晰。
    陈老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他连连摆手,指尖有些发颤,整个人再度向后缩了缩,背脊抵著冰冷的墙:“小公子,可不敢去……”
    “官爷的门难进,他们背后有人撑腰,我去了也是白去,还会连累我那臥病的婆娘。”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轻轻嘆了口气:“雷彪带人寻你,绝非偶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散落的棍棒,“他们既已动了杀心,今日我能护你一次,明日、后日未必能时时在侧。”
    “你若一味躲藏,你与臥病的婆娘,终是难逃灭顶之灾。”
    看著陈老根浑身一颤,眼神开始挣扎,朱雄英才又继续,“如今唯有告官一条路可走。”
    “当今皇上圣明神武,最恨这等鱼肉百姓、公然违律之事,断不会坐视不理。”
    他伸手拍了拍陈老根的胳膊,“你且宽心,不必畏惧。明日一早,我隨你一同去应天府衙。”
    陈老根攥紧的手缓缓鬆开,他抬眼望向朱雄英,原本涣散的眼神里渐渐又聚起光,“小公子……我明白了……我去告官!”
    朱雄英微微頷首,蒋瓛立在一旁,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发闷。
    他喉结反覆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短刃的刀柄,最终他还是选择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蒋瓛的神情引起了朱雄英的注意,他转头扫了蒋瓛一眼,却並未在意,开口吩咐道:“派两人送大伯回家,沿途警醒些,莫让宵小作祟。”
    “是。”蒋瓛躬身应诺,压下心头思绪,对两名暗哨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从阴影中走出,对陈老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老根撑著墙慢慢直起身,对著朱雄英又拱了拱手,才带著两名暗哨往巷外走去。
    此时朔风更烈,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打旋,呜呜的风声如泣如诉。
    陈老根佝僂著身子,粗布衣衫被风灌得鼓起,一身的补丁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他缩著脖颈,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安顿好一切后,朱雄英便带著蒋瓛悄悄离开了小巷,快步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期还在实行宵禁,夜间出行需有官方文书,虽然在锦衣卫的陪同下肯定不打紧,但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搞什么特殊化。
    夜色渐深,应天府的市井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秦淮河畔的灯笼还在亮著。
    回到皇宫,朱雄英换下粗布衣服,换上一身月白素麵锦袍,领口滚著素色绒边,腰间繫著玉牌束带,原本刻意收敛的贵气浑然外露。
    刚踏入东宫迴廊,便见廊下立著一道身影,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身著真红素麵袄,外罩著月白夹棉褙子,褙子外披著一件素色霞帔。
    高挽著髮髻,裹著一条浅红棉质抹额,抹额外插一支银釵,耳坠是成对的银质小坠子,妆容素净。
    朱雄英脚步未停,主动上前两步,微微頷首致意:“姨娘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这人便是朱允炆的生母,朱標的侧室吕氏,此时她还没有扶正,显然是过来示好来了。
    吕氏笑意盈盈地直起身,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雄英今日出宫去了,我特意在此等候。”
    “天气寒冷,前些日子漠北部落进贡了些上等奶酥,特意让人在暖阁温著,最是適口。”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侍女,侍女立刻上前,端著一个缠枝莲纹白瓷碟,碟中洁白的奶酥凝脂般的温润,隱隱散著淡淡的奶香。
    “多谢姨娘。”他並未多想,他顺势伸手接过侍女手中的瓷碟,喝了两口,奶酥醇厚细腻,身上顿时暖了不少。
    “雄英喜欢便好。”吕氏笑得愈发温和,又寒暄了两句关於天气寒凉、嘱咐他注意保暖的话,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姨娘有心了!”朱雄英再次微微頷首,目送吕氏带著侍女转身离去,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顺手將瓷碟放在书案上。
    在宫外晃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呈递给朱元璋的方略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再经过些微润色和整理即能成文。
    就在他正挥笔疾书时,突然觉得胸口非常不舒服,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衝喉头。
    他猛地侧身弯腰,一口酸水混著方才吃下的奶酥残渣吐了出来,紧接著,腹部开始绞痛。
    与此同时,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身子一晃,翻身栽倒。
    “殿下!”殿外值守的太监听到殿內的动静,一见朱雄英的状况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立刻高声喊著:“快!传太医!”
    朱雄英此时还有一丝清醒,他举起手指了指案上那碟还没吃完的奶酥,隨后就陷入了昏迷。
    消息传开,皇宫內顿时一片混乱,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標都被惊动,纷纷赶了过来。
    朱元璋赶到时,只见朱雄英面色潮红、呼吸艰难地躺在榻上,身上还起了大片红疹。
    朱元璋强压怒气,额角青筋隱现,沉声问:“太医呢?咱都到了,太医还没到?”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太医背著朱漆药箱,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过来,袍角被门槛绊得一趔,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扑跪在地:“皇上恕罪!事发仓促,臣备药……”
    话未说完,朱元璋已经是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大手一挥,“休要囉嗦!速去诊治!”
    太医膝行数步,抬手向朱雄英腕间搭了上去。
    诊了诊脉象,又侧耳听了听呼吸,最后检视了一番身上的红疹和地上呕吐的秽物,神色骤然一紧,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发颤:
    “稟皇上,皇长孙殿下脉象紊乱,喘息急促,周身红疹,伴上吐下泻之症……”
    他顿了顿,目光不敢直视龙顏,“臣斗胆,疑是中毒,或是食用了不洁之物。”
    “中毒?”朱元璋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一股肃杀之气如同寒霜一样漫过殿內,跪在地上的眾人只觉脊背发凉,头颅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从廊外钻入的寒风都似被这股戾气冻住,唯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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