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猛的睁开了眼睛。
    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
    感知上的心跳过速,喘不上气,让他感觉神经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惊恐发作,焦虑躯体化的特徵。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被惊醒的夜晚。
    他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时间,凌晨两点。
    【工商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已成功还款8,944.20元,余额2.05元,贷款已结清。
    江临起身走到阳台,微凉的空气,让透不过气的感觉缓解了些。
    28岁,他意气风发,省城150平全款大平层的婚房,从学生时代一起走过来的未婚妻。
    29岁,抓住了区块链的尾巴,踩了狗屎运提前跑路,净赚三百多个。
    轻鬆得来的財富,膨胀了他的胆子,麻痹了他的神经。
    所以,那个看似能够捡大便宜的“农业地產”烂尾项目出现在眼前时,他毫不犹豫的和另外几个人凑了二千万,一头扎了进去。
    他雄心万丈,听不进未婚妻的劝阻,拉著未来老丈人,以为能够力挽狂澜。
    项目拔地而起,一期工程,还真就给他们干完了,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结果,说好的预售证,不发了。
    资金炼断裂,庞大的债务如同雪崩,合伙人进去的进去了,跳的跳了。
    同样被压垮的,还有他的未来老丈人姜建国。
    因为他的一句“马上就能回款”承诺,掏出了全部身家垫资,为他担保。
    债务爆发后,天大的窟窿,带来了周围人信任的崩塌。称兄道弟的材料商指著鼻子骂他空手套白狼,跟著他干了十几年的亲戚说他黑心老板,骗了血汗钱。
    在一次次被当眾推搡唾骂、尊严扫地的围堵之后,这个厚道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没等到江临把钱筹到,就从他亲手建起的塔吊上跳了下去。
    人死了,所有的逼迫都能够商量了,江临用卖掉婚房的钱加上父母工伤赔偿省吃俭用存下的积蓄,將两家的窟窿堵了七七八八,剩下五十万,刚才扣走了最后一笔,婚姻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人永远无法赚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即便挣到了,也会以另外的方式吐出去。江临不仅失去了钱,还失去了原本应当幸福美满的家。
    江临长长的嘆了一口气,伸手捶了捶胸口,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並未消散,还伴著从未有过的针刺与紧缩。
    “差不多得了啊,欠的钱都还完了。”他看著前方的灯火通明,喃喃自语,视线有些模糊,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不过隨即他便苦笑一声,人又怎么可能重来。扶著冰冷的铁栏杆,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徵兆的袭来。
    世界似乎顛倒,耳边的风声有些大,他好像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听……”
    “要赚多少钱才算是有钱啊,我们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了……”
    “爸、妈,这是我男朋友,叫江临……”
    “別紧张,我爸妈不吃人……”
    “彩礼?我爸妈说一两万意思一下就行了……”
    ……
    ……
    “师傅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你记得到车站来接我。”
    江临猛然惊醒,他打了个寒颤,目光下意识环顾四周,眼中微微茫然。
    眼前是一片铺著地膜的西瓜地,地的上方,浮著一个透明的面板:
    【半坡地,约1.5亩,种植作物:西瓜】
    【是否纳入管理?】
    头顶的树叶沙沙响,蝉鸣刺耳,斑驳的阳光,已经有几分晒人。
    江临下意识將耳边的手机拿到了眼前,老式的直板,没有牌子,手机的下半截,还是实体的按键。
    而上面的日期……
    2012年8月25日……
    他再次抬头,看了看前方,悬浮在西瓜地上方的面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餵?江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临一个激灵,媳妇儿?
    “在……在呢?”
    他心中狂跳,他回来了,他回到大二的暑假!
    这一天,江临记得格外清晰。
    女朋友姜野这天来找他玩儿,他因为这事和家里大吵了一架,他嫌家里没有空调,是旱厕,怕姜野会嫌弃。
    他记得父母无奈又无力的眼神,在吵完架后,他们默默去镇上买了一把崭新的风扇,但这依旧安抚不了他內心的自卑。
    后来,父亲塞给了他500块钱,他拿著这遮羞费,带著姜野在县城里躲了两天,即便姜野主动提及要去家里,他都各种找理由推脱。
    正是因为这个事,刺痛了他贫瘠的自尊。
    他发誓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再也不用自卑,多到能够给姜野配得上她的好日子。
    以至於后来,他听不进任何的理性的劝阻,认为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是在阻碍他前进!
    然而讽刺的是,他拼命想要摆脱贫穷的羞耻,最终却被失败的羞耻碾得粉碎!
    “江临!”
    电话那边的声音,这一次已经有了慍怒!
    “你重复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轻鬆无比的声音道:“放心,你下车铁定能够在车站门口看到我帅气的身影!”
    “嗯?”
    姜野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她笑骂道:“我待会要是看不到你,你就死定了!”
    听著手机里的嘟嘟声,江临转向虚空,声音无比清晰道:“纳入管理!”
    面板信息迅速有了变化。
    【半坡地:1.5亩】
    【种植作物:西瓜】
    【土地状態:土壤湿度中等偏干,肥力等级中等,排水能力一般。】
    【作物状態:陆续进入採摘窗口期,糖度预估13%,口感优良,单果均重6-8斤,建议未来48小时內完成採摘,可保持口感风味。】
    【市场分析:本地地头收购价疲软,均价0.6-0.8元/斤,小贩压价严重。江北市级市场批发价1-1.2元/斤,距离远,物流成本与损耗抹平部分差价。建议採用数据化精品零售模式,直接面向省城对品质敏感、溢价接受度高的客群,零售价可达3-3.5元/斤。】
    【环境预警:7天后,本区域將迎来连续性强降雨,预计持续3-4天。暴雨会导致田间积水,大幅增加西瓜裂果与烂根风险,务必在降雨来临前,完成本轮的西瓜採收与销售。】
    江临走到自家地里,捧起了一个西瓜。
    【品种:京欣】
    【口感:脆】
    【糖度:13%】
    【重量:7.2斤】
    【食用建议:常温下,採摘后2天內,可保持脆爽的口感,2天后,初显沙感,5天后完全沙瓤,糖度保持。】
    13%的糖度,属於绝对的精品西瓜,而且,连食用建议都有!
    江临看著面板上的保姆级的指导,心臟嘭嘭直跳。
    这一年,整个村里都推广种了这种新品种的西瓜,但这一次的推广,让村里大部分青壮年都选择了离家打工。
    因为没有销路。
    还有,那一场暴雨。
    他的阿公,因为在西瓜抢收中,伤了腰,瘫痪一年,受了整整一年罪后,痛苦离去。
    而他的父母,也最终选择放弃了土地出去打工,接连受伤。
    现在,江临看到了一条全新的路!
    不过,眼下先去接老婆。
    他直接把手中的西瓜摘下,扔到了屋侧的水井里边。
    “妈,我去接姜野,电瓶车我骑走了。”
    江临一边喊,一边骑著电瓶车就上了村道。
    一切的一切都还没发生。
    真好。
    感谢老天爷给了自己重来的机会。
    炽热的风抚过脸颊,电瓶车行驶在坑洼的路上,江临忽的怪叫了一声。
    “这辈子就和土地打交道了!”
    “老子要在这地里种出金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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