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尾巴煽起了风暴,捲起那些断裂的树干朝银髮精灵砸去。
    糟了。顾言忱想,漂亮精灵会受伤的。
    他难得生出了懊恼,同时还有些许伤心。
    漂亮精灵会討厌他的。
    討厌是什么呢?他不清楚,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但他知道那是一种不好的,不被喜欢的情绪。
    可喜欢又是什么呢?
    巨龙怔怔地看著在树木风暴中飞舞的漂亮精灵。
    那张好看的脸上洋溢著如天上日月般明媚灿烂的笑意,仿佛那些砸向他的树干於他不是伤害,而是一种嬉闹的玩具。
    真好看。
    巨龙如此想著,利爪捏碎了树干,尾巴不断摇晃著。
    越来越多的树干被捲入了风暴。
    直至日落,漂亮精灵才踏在树干上,嘴角含笑。
    “明天再来找你玩。”
    说完后他便离开了。
    顾言忱慢慢趴了下来。
    明天啊。他抬头看向那日落的黄昏,心中竟是生出了几分怨念。
    太阳为什么要落下呢。
    若是永不落下,漂亮精灵就会一直陪他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著明天的到来。
    他以为自己会如往常般睡著,可即便是闭上眼睛,眼前依然是漂亮精灵的身影。
    漂亮精灵拿弓箭的利落瀟洒,漂亮精灵用水系魔法捲起风暴中的小松鼠放下的温柔。
    漂亮精灵……漂亮精灵。
    太阳升起来了。
    顾言忱迫不及待睁开了眼睛。
    他开始有了期待,期待漂亮精灵的到来。
    漂亮精灵如约而至,他今天换了衣服,一身白色长袍衬得他腰身纤细,他一个爪子便能將他完全抓住。
    但利爪会伤了他。
    他们又打了起来。
    巨龙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论是光箭还是元素攻击都对他无用。
    巨龙族在这片大陆上是不败的,是没有对手的。
    也是因为如此,巨龙族的子嗣极少。
    他活了上千年,都没有听过族中有幼崽诞生。
    如果他能和漂亮精灵生个小崽崽就好了。
    可漂亮精灵好小,能受得住自己吗?
    他忍不住收起了利爪。
    心神恍惚之时,猝不及防的被漂亮精灵踩在了脚下。
    漂亮精灵踩住了他的脑袋,他是那般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脚底的柔软。
    “你叫什么?”
    漂亮精灵开了口,声音好听极了。
    巨龙也发出了声音,“顾言忱。”
    刚一出声,他便后悔了。
    他的声音太难听了,像是古老的钟声,浑厚沉闷,远不如漂亮精灵那般清脆。
    “我叫宋时清。”漂亮精灵说道,“你很厉害,但我最厉害!”
    漂亮精灵骄傲地扬起了头。
    顾言忱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音。
    “嗯。”
    漂亮精灵是最厉害的。他想,比巨龙族还要厉害。
    可黄昏又到了。
    漂亮精灵又离开了。
    他约定明天再来,可明天还有好久好久。
    太阳若是永不落下就好了。
    顾言忱抬头看向那即將消失在山峦之后的太阳,一个念头驀地升起。
    將太阳绑在天上,它就不会落下了。
    漂亮精灵也会永远陪著他了。
    巨龙终於有了欲望,也有了目標。
    他开始期待漂亮精灵的到来,也开始尝试將太阳捆绑在天上,让它永不坠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於,他成功了。
    太阳悬在天边,他的漂亮精灵也会一直陪著他了。
    於是他等啊等,等漂亮精灵来自己身边。
    可太阳一直没落下,漂亮精灵没有来到他身边。
    他急了。
    他开始找他,他跑遍了每一处山河,去了冰天雪地,去了大陆边境。
    他找不到他的漂亮精灵了。
    巨龙成了恶龙。
    永不坠落的太阳带来了毁灭的力量,死亡筑成了灵魂的哀嚎,可巨龙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他只想找到他的漂亮精灵。
    这成为了他的执念。
    得不到满足的执念带来了杀戮,巨龙那漂亮的鳞片被鲜血染红,曾经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利爪变得越发尖锐。
    曾经那满是无趣的眼睛被染上期待与喜悦后因执念而变得晦暗幽深。
    他统治了这片大陆,成为了暴君。
    人人想要杀他。
    人人杀不死他。
    巨龙又回到了那片森林,他將自己的身体缩小,趴在漂亮精灵曾经所站的地方,漆黑幽深的瞳孔被执念的猩红填满。
    他只是想找到他的漂亮精灵。
    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
    为什么他都杀了那么多人,屠戮了那么多城池,灭了那么多种族,他的漂亮精灵还是不肯出现呢?
    是怪他残忍,是恨他残暴了吗?
    他只是想见见他,將他藏於自己的心口,让任何人都不得窥见。
    黑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至整片森林,就连天边的太阳也被黑雾遮挡住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驀地想到了漂亮精灵那些光箭。
    它们和他一样漂亮。
    他捲起尾巴,將那藏在尾尖处的一丝光箭之力拿了出来。
    气息香甜,他仿佛看到了漂亮精灵。
    他想到了这么多年的杀戮。
    可明明他只是想找到他而已。
    只是想找到他而已。
    一滴泪驀地从眼角滑落。
    他张开了嘴,发出了沙哑至极的声音。
    “阿清。”
    那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而出,字字泣著血。
    “我喜欢你。”
    他好喜欢他。
    但他做错了很多很多。
    他该为此赎罪。
    巨龙闭上了眼睛,黑雾溢散於整片大陆。
    死亡被回溯,生机重现人间。
    那永不坠落的太阳也缓缓下落。
    在黄昏降临之时,巨龙那庞大的身体便如烟一般消散了。
    天空上方,漂亮精灵静静注视著这一幕。
    在黑暗来袭之时,化为一道流光这片撞入了巨龙消失后掉落的一缕银髮中。
    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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