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
    户部衙署內人影渐稀,郎中宋乔年正在廨房內整理文书,忽闻僕役来报,言有位姓梁的虞候求见,称奉主人之命,送来一物。
    宋乔年心下微凛,忙道快请。
    只见一位身著青色窄袖便袍、年约三旬、举止沉稳干练的男子步入,身后並无隨从,只亲自捧著一个不甚起眼的青布包袱。
    “这位先生是哪位府上的,寻宋某有何指教?”
    “宋郎中,叨扰了。”梁虞候拱手一礼,声音平稳,並无倨傲,“奉我家郎君之命,特来送上此物,聊表谢忱。”
    说著,便將那青布包袱轻置於案几之上,解开系扣,里面露出一方以深青色云纹锦缎包裹的方正物件。
    宋乔年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带笑道:“无功不受禄,阁下也不说贵主人是何人,宋某实在不敢收。”
    梁虞侯笑道:“我家郎君说了,前番因公务烦扰户部,承蒙吴侍郎与郎中行方便、秉公支持。
    此物乃我家郎君往日案头所用,虽非珍玩,却颇顺手。
    吴侍郎乃雅望之士,或可堪一用。
    郎君言,区区旧物,不成敬意,唯念此番共体时艰、协理公务之谊,望侍郎勿嫌简薄。”
    梁虞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却將共体时艰、协理公务几字略略著重,说罢,便静静而立,不再多言。
    宋乔年立刻拱手,正色道:“请虞候回稟贵郎君,吴侍郎与下官皆深感体谅公务之难、推进新政之诚。
    此物…下官必当妥呈侍郎。贵郎君厚意,心领了。”
    梁虞候见他明白,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拱手:“话与物皆已送到,不便久扰郎中公务,告辞。”
    说罢,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步伐轻捷,转眼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宋乔年不敢怠慢,立刻拿起锦匣,前往吴居厚的直房。
    吴居厚接过那方以锦匣盛装的歙砚,指尖抚过冰凉润泽的石质,砚底並无款识,唯边缘刻有极简的云水暗纹,触手温润,並非新物,倒似文人案头摩挲日久的心爱之物。
    “好个蔡大郎……”他低声自语,將那方砚台置於案几显眼处,不再多看。
    宋乔年侍立一旁,见状,心下大石落地,心下颇为感慨,忍不住道:“部尊,蔡大郎此人……倒真是玲瓏剔透。”
    吴居厚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笑道:“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轻鬆,好了,你也不用担心蔡大郎记恨於你了。”
    宋乔年嘿嘿一笑,讚嘆道:“这份心思,確非寻常紈絝能有。
    他亲赴户部要人,是看懂了侍郎帮他立威的心思。
    事后送来这方砚台,应当是告诉侍郎,他承了您这份情。
    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老辣。”
    他停顿片刻,惊嘆道:“我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此子往日藏拙竟能如此之深,还是近来受了什么点拨,开了窍?
    蔡相教子,果然非同凡响。
    嘿嘿,朝中那些以为可以轻易揉捏这位幸进馆阁臣的人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吴居厚摇头笑了笑,道:“可不仅是朝中人,而是蔡相门下的人,该重新掂量一下蔡大郎的分量了。”
    宋乔年闻言瞳孔微微抖动,道:“侍郎的意思是……蔡大郎是想在蔡相门下之下自成格局,而非仅仅依附父荫?”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难以置信的揣度。
    吴居厚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方才缓缓道:“你当他此番行事,锋芒所向,当真只是为了学制局那点新政实务,或是单单向朝野立威?”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幸进』之名,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
    蔡相是何等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提携依附者如过江之鯽。
    蔡大郎若无自家根基,只靠蔡京之子这块招牌,纵然圣眷常在,也不过是浮萍无根,他日蔡相……嗯,那时节,他又能凭何自处?
    门庭之內,谁人会真正將他视为可以託付利害的大树?”
    宋乔年听得入神,喃喃道:“所以……他这番出手,选户部、动张检、纳条陈、送砚台……做足了姿態,既是做给外人看,更是做给门內人看?”
    “不错。”吴居厚頷首,目光深远,“他要告诉那些或观望、或轻视他的蔡氏门下,他蔡攸並非仅供嬉游、仰承鼻息的膏粱子弟。
    而是有手段、懂进退、能办事,更……懂得如何用人与承情之人。
    今日他能看透我的用意,默契配合,全了彼此的体面。
    明日他或许就能分辨门下谁是可用的干才,谁又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这份眼力与器局,才是他真正想要展现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笑道:“你且看吧,经此一事,那些原本只认蔡相公、对这位大郎或许只是面上恭敬的人,心里难免要掂量一番了。
    往后若蔡大郎再有差遣或示意,他们便不能只当作是孩童玩闹或倚势压人,而需真正思量其中的利害与分寸。
    这,便是在门庭之內,自成分量的开始。”
    宋乔年彻底明白了,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著嘆服自脊背升起,道:“如此一来,蔡相门下这潭水,也要被他搅动起来了……他这是要提前布局,在蔡相这棵大树下,为自己也扎下一片根脉啊。”
    吴居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轻声道:“大树之下,良莠丛生。
    有想借荫乘凉的,自然也有想分櫱自立的。
    蔡元长何等聪明,岂会不知?
    或许,这也正是他想看到的呢……毕竟,一个能在风浪里自己站稳的儿子,总比一个永远需要搀扶的儿子,更能延续家门之势。
    只是这其中的火候与界限嘛……”
    他话未说尽,余意却悠长。
    宋乔年不再言语,只是深深一揖,心中对那位往日印象模糊的蔡大郎,已彻底改观。
    这京城的天,这权相的门庭,怕是又要多出一位需要仔细揣摩、小心应对的人物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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