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內,铜兽炉中升起裊裊青檀香。
    蔡攸將学制局几项要务利落稟报完毕,见蔡京神色閒適,便顺势將话题转向地方见闻,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隨性。
    “父亲,儿近日翻阅文书,见京东路青州那边,闹了出不大不小的风波,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蔡京正用银签拨弄著香灰,闻言眉梢微动,没抬头,笑道:“青州?怎么了?”
    蔡攸笑道:“青州知州张检,心是急了些,想在学政上抢个头彩,清丈学田雷厉风行,底下县里叫苦不迭的文书都递上来了。
    看那报上来的数目,涨得有些蹊蹺,怕是用了些非常手段。
    通判陈松主张稳扎稳打,不肯这么著急,於是张知州一顶阻挠新政的帽子,就先扣到陈通判头上了。”
    蔡京看了一下蔡攸,点头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蔡攸笑道:“儿查过,陈松在钱穀刑名上都颇扎实,也知体恤下情。
    如今这般肯据理力爭、不怕得罪上官的,底下可不多了。
    若因这等事被排挤下去,只怕以后有些人更要变本加厉,只管帐面光鲜,不管民间死活,到头来坏的是父亲您一手推动的新政名声。”
    蔡京听著,手里慢慢转著那枚玉珏,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悠悠道:“你倒是会扣帽子。维护新政名声…这由头找得不错。”
    蔡攸並不慌乱,反而坦然道:“父亲明鑑,这帽子也得事实能戴得上才行。
    儿的意思是,学制局不能光看下面报来的喜歌,也得有查弊纠偏的胆量。
    青州此事,正好拿来立个规矩。
    孩儿擬行文给京东提举学事司和转运司,让他们联合会查。
    把学田实数、徵用缘由、还有那弹劾的虚实,掰扯个清楚明白。
    该申飭的申飭,该澄清的澄清。
    总得让下面知道,朝廷要的是真功劳,不是假政绩。
    阿爹您觉得如何?”
    蔡京见他思路清晰,方案也稳妥,心中其实已有七八分认可。
    他心里感慨,这个长子,近来是越发练达了。
    他沉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道:“你如今掌著学制局,眼里能看到这些,肯去管这些,是好的。
    不过,张俭那边上面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蔡攸点点头道:“吴居厚吴侍郎嘛,孩儿今日之所以寻父亲您,便是因为这层关係。”
    吴居厚算得是蔡京集团之中最重要的几个实权人物之一,要动他手下的人,的確是得跟蔡京说明白才是。
    蔡京呵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来说这个事情?
    那张检虽然做事有些差池,但毕竟是为了新政,你去动他,別人怎么看!”
    这话说得颇重,若是一般人,肯定脸色都得变白。
    但蔡攸却是神色不变,甚至脸上还带著笑容,道:“阿爹,正因为是吴侍郎的人,这事儿才更得管。”
    ”嗯?“
    蔡攸道:“您想,张检行事若只是寻常疏失,倒也罢了。
    可他如今是借著新政的名头行冒进苛察之实,逼得同僚反对、下头怨声载道,这动静已经不小。
    陈松能据理力爭,说明底下明白人不是没有,只是碍於张检的靠山,敢怒不敢言。
    咱们若装作看不见,或是轻轻放下,旁人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父亲的神色,继续道:“他们会觉得,只要是蔡相公的人,哪怕行事出了格,动了新政的根基,蔡相公也会护著。
    这口子一开,下面那些有样学样的,还不得更肆无忌惮?
    到时候,烂摊子越堆越多,民怨一旦起来,反对新政的那些人,可不会只骂张检,更不会只骂吴侍郎。
    他们最终攻訐的矛头,必然是指向父亲您,指向新政本身!
    为了一两个办事不妥当的子弟亲旧,坏了全局,那才叫因小失大。”
    蔡京没有说话。
    蔡攸见状语气更加恳切,道:“反过来,咱们若是秉公处置,查实了该申飭申飭,该澄清澄清,看似动了吴侍郎一点顏面,实则不然。
    这正是给吴侍郎、给所有跟著咱们办事的人提个醒。
    新政是国事,是您主持的大局,容不得任何人胡乱糟蹋。
    咱们越是公正,越显得新政班子不是只讲私谊、不论是非的草台班子。
    下面那些真正做实事的官员,像陈松那样的,才会觉得有奔头,有底气,更死心塌地。
    那些心里有小算盘、想藉机捞一把的,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这岂不是比单纯护短,更能凝聚人心,更能让新政行稳致远?”
    “……所以,儿以为,处理张检,非但不是驳吴侍郎的面子,恰恰是帮吴侍郎清理门户。
    更是替父亲您,把这新政的里子和面子都顾全了。
    只要咱们道理站得住,处置留些余地,查实后令张检戴罪立功,之后调任他职即可。
    吴侍郎是明白人,纵有片刻不快,仔细想想其中利害,也当理解父亲的苦心。
    说不定,经此一事,其他人管教手下人反而会更严些,於他、於新政,都是好事。”
    蔡京听完,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黄花梨木的椅子扶手,目光深邃地望著儿子。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良久,蔡京似笑非笑,忽然问道:“你真是为了新政著想?”
    此话一出,蔡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道:“阿爹果然就是阿爹,孩儿这点小心思果真是瞒不过您。
    其实孩儿知道此事是因为蒋猷请託,那徐松是他的晚辈,眼见著要被治罪,请託到我这里来了。
    我查了一下,觉得那张检有些过分了,所以想著整顿一下。
    至於孩儿的小心思么……嘿嘿,那蒋猷才能不错,人品也挺好,孩儿想帮帮他,多少也算是多个人脉。”
    蔡京闻言倒是有些惊讶,道:“你有这样的心思倒是挺好,说明你是长大了,你非正途出身,的確是该交好这些人。
    另外,此事你也算是谨慎,知道先跟为父商议此事,没有擅作主张,也是很好……”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断:“……就按你的意思去办。行文要严谨,查证要扎实。
    至於吴侍郎那里……”
    他略一沉吟,“事后,我自会与他分说。
    你只管把青州这件事,办成一件能摆在檯面上的、经得起推敲的公案。
    要让天下人看到,咱们推行新政,是动真格的,也是讲规矩的。”
    “是,孩儿明白。”
    蔡攸心头一松,知道蔡京这关算是彻底过了,且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支持。
    蔡京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好生处置。回头有了结果,再来告诉我。”


章节目录



蔡太师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蔡太师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