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小心拾起公文,细看之下,脸色却渐渐变了。
    “府尊……府尊!”幕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再看看后面。”
    章谊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后面能有什么?无非是些车軲轆话……”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几行,当“已录副移咨御史台、吏部考功司察核”这十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嘴里那口茶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
    “什……什么?!”
    他一把夺过公文,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將那几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冒金星。
    御史台!吏部考功司!
    章谊立即感觉不对劲!
    他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个草创衙门,就赶將质询公文抄送御史台、吏部考功司,这不正常!
    章谊看向文书落款,那里是一个花押,並无主官名字,章谊立即道:“把学制局告身文书拿来!”
    幕僚赶紧取来学制局告书,这是吏部之前颁发天下各衙门的文件,告知所有机构,学制局成立之事,並把官印、花押告知,以免有人冒充的文件。
    章谊抢一般夺过告书,找到花押一栏,上面一个与文书一样的花押,后面端正写著蔡攸二字!
    章谊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蔡攸……宰相子!
    这就说得通了!
    若非如此,一个新成立的衙门,如何敢把一份普通质询文书抄录御史台、考公司!
    也就只有权相之子,才有这般能耐啊!
    完蛋了!
    章谊浑身发抖,感觉腿已经软了。
    貽误朝廷大计的罪名一旦被坐实,经由御史风闻上达天听,再配合吏部考功司在年终考评上记下一笔“怠政”、“不协”……轻则贬謫远恶军州,重则罢官去职,多年经营毁於一旦!
    而且,这是蔡京儿子主导的新政,打他的脸,就是打蔡京的脸,打“绍述”新政的脸!
    这政治后果,他一个小小的郑州知州,如何承担得起?
    先前那点轻视和傲慢,瞬间被无边的恐慌淹没。
    冷汗刷一下从他额角、后背冒出来,里衣顷刻湿透。
    “快!备马!不,备车!最快的车!去开封!去那个什么……学制局!”
    章谊的声音都变了调,连官帽都戴歪了,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厅堂。
    一路疾驰,抵达汴京时已是傍晚。
    章谊顾不上官仪,也顾不得寻住处,直接打听到学制局所在,便一头扎进了那处尚显简陋的院落。
    当他在俞栗的引见下,终於见到那位端坐在简陋公事房內的緋袍年轻人时,腿肚子都在发软。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至极,远不如他郑州府衙的花厅气派,但此刻,坐在主位上的蔡攸,在他眼中却比阎罗殿上的判官还要令人畏惧。
    “下官郑州知州章谊,拜见蔡提举!下官有罪!下官糊涂!下官……下官该死啊!”
    章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全然没了方面大员的体面。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著“驛传延误”、“吏员疏忽”、“秋税收缴繁忙”等理由,但这些藉口在“貽误大计”的帽子前,显得苍白无力。
    蔡攸静静地看著他表演,脸上既无怒容,也无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等章谊哭诉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章府尊言重了。学制局初立,章程未熟,地方偶有疏漏,也在情理之中。本官行文,亦是依规办事,並非有意为难。”
    他越是这般通情达理,章谊心里越是没底。
    他挣扎著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的锦囊,膝行几步,双手高举过头,奉到蔡攸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提举明鑑!下官深知罪愆,惶恐无地!
    此……此乃下官一点微末心意,聊补衙门用度,万望提举高抬贵手,在御史台与考功司面前,代为斡旋一二……下官,下官必有厚报!”
    锦囊口微微敞开,里面是一叠银钞,不用多看,便知道分量不轻。
    公事房內霎时一静。
    俞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隱约的胥吏走动声也似乎远了。
    蔡攸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而是用指尖將锦囊轻轻推回章谊面前。
    “章府尊,”蔡攸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学制局奉旨厘定学制,为的是朝廷文教百年大计,为的是陛下圣德,蔡相宏图。此乃煌煌正事,非铜臭可染,私谊可托。”
    章谊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举著锦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蔡攸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瘫软在地的章谊面前,俯视著他,语气转缓,道:“你的过错,在於轻忽朝廷新政,怠慢中枢钧令。如今既已知错,当思如何补救,而非在此妄图行险。你所欠文书,三日內,可能补齐?”
    “能!一定能!下官这就回去,亲自督办,日夜不休,三日內定当完备呈报!”章谊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连保证。
    “至於御史台与考功司那边……”蔡攸顿了顿,看到章谊眼中再次涌起的恐惧,才淡淡道,“本官会依据你后续补报文书的態度与实效,另行文说明情况。朝廷办事,总要给人改过之机。然则,若再有一次……”
    “绝无下次!下官再也不敢了!多谢提举开恩!多谢提举!”章谊磕头不止。
    “去吧。记住,朝廷的新规矩,立了,就是要守的。”蔡攸摆摆手,不再看他。
    章谊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公事房,那袋银钞遗落在地都忘了捡。
    俞栗看了一眼蔡攸,蔡攸微微頷首。
    俞栗便上前,拾起锦囊,快步追了出去,在院门外追上失魂落魄的章谊,將锦囊塞回他手中,低声道:“章府尊,提举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办好差事,將功补过,方是正途。
    这些东西,提举用不著,你也莫要再拿出来,徒惹是非。”
    章谊握著失而復得却更觉烫手的金子,茫然地点点头,踉蹌著消失在汴京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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