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闻言惊讶道:“《三国演义》是编修所出的啊,咦,那三国演义作者蔡攸,不会就是蔡大郎吧?”
    王文甫点头道:“就是他,此人绝非只知倚仗父荫的绣花枕头。
    他懂收买人心,更懂生財有道,最关键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能挠到陛下和蔡相最痒处。
    如今他又得了这『厘定学制』的差事……我看,他这『开局礼』请咱们礼部去,怕不是观礼,而是鸿门宴啊!”
    王文甫摇摇头,道:“厘定天下学制……什么叫『学制』?
    取士之法是不是学制?学校等级、教学內容、考核標准是不是学制?
    学官如何选拔、考核、升黜是不是学制?
    甚至,各地学田如何管理、钱粮如何支用,是不是也关乎学制?”
    他每问一句,李恪的脸色就精彩一分。
    王文甫呵呵一笑,道:“取士之法在我礼部贡院,学校等级、教学內容多在国子监有些旧例可循,但也鬆散。
    学官选考升黜,吏部插一手,地方路监、州府也能说道几句。
    钱粮更是牵扯户部、地方转运。大家各有地盘,互相牵制,倒也安稳。
    现在这学制局一开张,嘿嘿,恐怕要变天咯!”
    李恪坐不住了,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著就急匆匆走了。
    李恪恩师乃是礼部侍郎,赶著去报信呢。
    王文甫之所以特意跟李恪说这个,自然便是要通过他给礼部侍郎递话的意思。
    王文甫看向窗外,嘆了一口气,低声道:“又起风了!这风还不小!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三日后,王文甫如约前往参加学制局开局仪式。
    那所谓的“开局之仪”果然简朴,就在那尚飘著木屑味的小院中举行。
    没有钟鼓雅乐,没有繁琐流程,只在正厅檐下悬上了一块簇新的“编修《崇寧学制》局”黑底金字匾额。
    出席的人也不多,除了学制局提举蔡攸,便只有强顏欢笑的国子监祭酒徐处仁、讲议司的叶梦得,以及他们三四个被点到名的部司郎中。
    蔡攸一身緋袍,站在檐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介于谦和与矜持之间的笑容。
    他的话不多,只重申了“奉旨厘定学制,以兴文教”的使命,感谢了诸位同僚蒞临“共商大计”。
    全程不过一盏茶功夫,甚至都没有留人下来吃饭,讲完便说不敢耽误大家办公,便把人打法了!
    但王文甫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安却愈发清晰。
    出席阵容本身就是信號。
    叶梦得能来,说明讲议司乃至蔡京本人,在给这个新衙门站台。
    徐祭酒必须到场,意味著国子监这个“旧房东”已被迫承认“新房客”的存在。
    蔡攸的姿態也让王文甫十分不安。
    这个蔡大郎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也没有仰仗父荫的倨傲。
    他对徐祭酒执礼甚恭,口称“徐公”,请教“旧制利弊”。
    对叶梦得则显亲近,言语间多有“讲议司已有宏旨,下官只是细化执行”的表述。
    这分寸拿捏,绝不是一个绣花枕头能做到的。
    更让王文甫眼皮一跳的是,仪式后,蔡攸亲自將一份薄薄的、似是草案摘要的文件,双手递给徐处仁,低声说了几句,徐处仁紧绷的脸色竟缓和了些许。
    这分明是在给甜头、划界限——国子监若配合,仍有部分顾问之权;若对抗,则连这点参与感都没有。
    而仪式一结束,那些从编修所、国子监调来的吏员立刻各归其位,院內文书传递之声不绝,哪有半分新衙门的生疏迟缓?
    蔡攸显然將他在编修所那套务实高效的作风,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可不能把这个学制局当成是新筹办的衙门看待了!
    “这不是过家家,这是真要动手了。”
    回礼部的路上,王文甫心中这个念头反覆盘旋。
    这个蔡大郎用最简洁的方式宣告了存在,明確了后台,展示了执行力,甚至还尝试了初步的分化拉拢。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点上。
    他刚回到自己的直舍,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压压惊,第二波衝击便紧隨而至。
    一名堂后官拿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公文,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王郎中,学制局……行文过来了。”
    王文甫心头一沉,接过一看。
    公文是正式的行移格式,措辞比请柬官方得多。
    “……奉旨提举编修《崇寧学制》,事体重大,需通览全局,以资参定。
    即日起,凡各州、路、军、监所上关於学校增置、学官荐举考核、生员名额钱粮、科举相关事宜之奏报、申状、帐籍;
    乃至礼部、国子监对此类事务之批覆、条令、考核文书,均需誊录副本一份,鈐印后,移送本局备案。
    事关朝廷兴学大政,一体周知,勿得遗漏延误。本局关防已报中书门下备案,与诸司印信同效。”
    后面附著的,正是那方“提举编修崇寧学制局”关防的印样。
    王文甫只觉得胸口微微一滯。
    这手段是真的凌厉!狠啊!
    这不再是客气的邀请,而是制度性的宣告与索取。
    “凡……均需副本报送本局备案”——这句话,直接是把手伸进礼部、国子监乃至地方之中了!
    以后,关於学制的事情,无论大小,流程里都绕不开这个学制局了。
    天长日久,习惯成自然,学制局便会变成真正的主管衙门!
    这並非结束,第三招接踵而来。
    礼部很快便收到学制局发来的正式公文,以“为编修学制,需通盘考量”为由,要求礼部提供近十年所有科举考试的完整档案,包括考生名录、籍贯、答卷、录取详情等等。
    王文甫拿著那封措辞客气却分量千钧的索档公文,重重嘆了一口气。
    图穷匕见啊!
    科举档案是礼部贡院的命根子,是维繫自身权威的核心凭据。
    现在学制局把它给要走了,礼部以后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么?
    “王郎中,您也不用太过担忧,这档案乃是我礼部的,他一张口就要走,那怎么可能。
    还有啊,他不仅要咱们礼部的档案,还跟国子监、地方州县要档案呢,这些地方盘根错节,么蛾子多得很呢,怎么可能那么轻鬆。”王文甫手下堂后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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