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循著以往的记忆,直接走到最里面的直舍。
    直舍门口处掛了一个牌子,上写集贤院修撰直舍,这便是他的公廨了。
    蔡攸没有大张旗鼓前来,但也没有遮掩行踪,因此依然惊动了崇文院的其他人。
    蔡攸坐下没有多久,胥吏才刚刚给他泡上茶,便有人匆匆前来。
    是一个面容清瘦文雅,颧骨微高的中年男人。
    大约因常年伏案著述,因此眼周有细纹,但双目精光內敛。
    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眼,流露审慎打量之色。
    此人名刘昺,乃是此次修撰国朝会要负责礼乐这一块的详定官。
    蔡攸对他有印象,此人乃是蔡京的心腹。
    如果印象没有错的话,未来蔡京屡屡启用提拔此人,至於官至户部尚书。
    蔡攸见其到来,热情打了个招呼,道:“刘博士,许久不见。”
    刘昺顿时心下有些吃惊。
    这蔡大郎说不上骄横跋扈,但眼高於顶却是一定的。
    之前与其打招呼通常是爱答不理,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主动跟自己热情打招呼。
    那可真是罕见得很!
    刘昺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道:“大郎好些时日没有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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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最近大郎身体有恙,现在可好了些?”
    蔡攸点头道:“偶感风寒而已,无妨。”
    刘昺赶紧连连点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大郎今日过来,可有什么指示,若有什么需要做的,你只管跟某说。
    蔡相公让我过来这边,本意便是让我替你盯著,若有事,便让我代劳便是。”
    蔡攸笑了笑,点头道:“会要修得怎么样了,现在是什么进度?”
    刘昺赶紧道:“进度还是很不错的,大郎请放心,诸房进度皆在掌握之中。
    礼乐部分,某已督责编修们详考《太常因革礼》《开元礼》及本朝仪注,逐条比对,务求详备。
    只是典籍浩繁,考据颇需时日,目前仍在梳理纲目,去芜存菁。”
    他略作停顿,见蔡攸似在倾听,便继从容说道:“其他各门,如职官、食货等,某虽未直接经手,然前日与诸位详定官议过,皆云资料齐备,只待分类纂录。
    大郎若是心急,某可催促他们先將已成篇的条目整理出来,供大郎过目。”
    蔡攸微笑点点头,心中却满满都是亲切感。
    哈,这不是自己忽悠外行领导时候的话术么?
    没想到穿越千年,还能够听到这么有生活的话,果然牛马忽悠领导的话术都是相通的。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事事有著落,实则未透露任何具体进展、未承诺明確时限,仅以“梳理中”“待纂录”等模糊表述应对。
    且巧妙將责任分散至“诸房”与“其他详定官”,既显自己尽职,又让蔡攸一时抓不住实质可问之处。
    这正是职场中应对上司、尤其是应对不甚精通实务之上司的经典敷衍话术。
    蔡攸压住要翘起的嘴角,认真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常跟我说,刘博士精通礼乐,事务上更是精通,是个可以重用的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刘昺一听,心下又是高兴又是鄙夷。
    高兴的是蔡京这般夸讚他,以后前途大好矣。
    鄙夷的自然是蔡攸的不学无术,自己只是稍微敷衍,他就觉得自己能干。
    都说蔡相公虎父犬子,果然没错,这蔡大郎就是个绣花枕头,呵呵。
    心下虽然鄙夷,但面子上却是谦逊。
    刘昺赶紧道:“恩相谬讚了,下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凭著一股忠心以及认真罢了。”
    上一句谦逊了一把,下一句还表了个忠心。
    蔡攸只是觉得好笑,道:“刘博士,麻烦你將礼乐一门的修纂日程格拿来於我一观,我看看详细的情况。”
    此话一出,刘昺顿时眼神有些迟疑,道:“大郎,这修纂……什么格,是什么东西?”
    蔡攸道:“修纂日程格,就是详细的项目计划书与进度表。”
    刘昺脑袋嗡了一声,蔡攸所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起来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顿时后背微微沁汗。
    可不能让蔡攸回去跟蔡相公说,你说这刘昺有才能,我说的话他甚至都听不懂!
    那他以后的前程就全都毁了!
    刘昺心里慌得很,赶紧问道:“大郎,这修纂日程格,还有什么书什么进度表,下官从未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
    蔡攸脸上有些惊讶,一脸不会吧,你这个都不懂的神情,然后耐心解释道:“某是指,何人、於何时、校勘何典、纂录何条、预期何日初成、何日覆核、何日定稿,白纸黑字,一一列明,按格考功的章程?”
    “啊?”
    刘昺瞳孔放大,茫然看著蔡攸。
    蔡攸一脸不可置信看著刘昺,道:“刘博士,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
    若是连这个都不懂,那分类细则、纂录笔法体例也肯定没有成文咯?
    所以各房编修写书都是各行其是、文风参差?”
    刘昺又啊了一声。
    蔡攸挠了挠头,似是看著一个蠢货一般看著刘昺,道:“所以,编撰典籍如此浩繁、考据费时的国朝会要,你们不会连用於遇疑难爭议之处,或进度可能延误之节时候预设的『稟议呈报』路径都没有准备吧?
    你们是每日匯总,还是每旬一会?由谁裁定?裁定的依据与记录又存於何处,以备后查?”
    刘昺张著嘴巴,弓著身子,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
    他完全听不懂蔡攸在说什么啊!
    都说编撰书籍很难,唯有博学之士才能够胜任,可没有听说这么难啊!
    这会儿的刘昺已经是汗流浹背了。
    可蔡攸还在说话。
    “最后,某虽不才,亦知『纲举目张』之理。
    刘博士方才提到『梳理纲目』,想必已有草案。可否取来一观?
    某也想看看,这纲目之下,各细目目前是『已勘』、『在编』、『待考』还是『闕疑』,最好能有標识,这样才能够一目了然嘛。”
    刘昺感觉自己都快要窒息了,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起来。
    蔡攸赶紧关心道:“刘博士,你身体不舒服么?要不要告个假回家歇歇?”
    这话立马让刘昺清醒了过来。
    绝对不能回家!
    这要是回家了,自己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刘昺深吸一口气,脑袋也清晰了一些,隨即弓腰行大礼,道:“早就听说大郎学富五车,尤其精於实务,近日一见果然如此。
    卑职这些年一直埋头於经书礼乐之中,却是不知道这些实务,大郎可否教我?
    大郎请放心,只要您教会了卑职,卑职一定会將其落实到位,让会要规范、优质的快速成书!”
    蔡攸见刘昺反应如此之快,亦是暗自点头。
    果然这些能够混出头的官员,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自己用后世网际网路大厂的项目管理方式进行降维打击,这刘昺虽然被震慑住了,但立即用人情世故来弥补。
    刘昺这番话的意思是,他为之前的敷衍道歉,並且承诺,以后一定会对蔡攸言听计从,以完成国朝会要为回报!
    蔡攸满意点头,虽然刘昺並没有对他表达投靠之意。
    但他並不著急,今日事来展示能力的,不是来收小弟的。
    以他的身份,只要展现出来足够强的能力,以后自然有很多人向他靠拢,不用急於一时。
    只要他展现出来能力,蔡京集团里的其他人,就算是不投靠过来,也会对他產生敬畏。
    敬畏本身便会產生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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