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
    正午。
    阳城校场。
    平日里操练兵马的地方,此刻摆开了足足一百多张大圆桌。
    桌上全是海碗大盆。
    红烧的鰲虾、清蒸的蟹肉、燉得软烂的妖兽肉排……
    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校场中央的那口巨大的青铜鼎。
    鼎內汤汁如琥珀,翻滚间,一块块巴掌大的肉块若隱若现。
    三阶大妖的血肉!
    仅仅是散发出来的热气,就让靠近的武者感到体內气血翻涌。
    校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河谷各地的武者,此刻都盯著那口鼎,眼神绿得像一头头饿狼。
    “吉时已到!”
    隨著王守仁一声高喊。
    朱太平缓步走上高台。
    喧囂声渐渐平息。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领主身上。
    “诸位。”
    朱太平说道。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妖魔食人肉……”
    “但是,我朱太平只认一个道理。”
    他伸手一指那口沸腾的青铜鼎。
    “妖,河里的也好,山上的也好,生下来就是给人吃的。”
    朱太平举起手中酒碗,一口喝完。
    “今日,人吃妖!”
    轰!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颗火星丟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所有武者心中的血性。
    “好一个人吃妖!”
    一个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汉站了起来,举起海碗。
    “爵爷这话提气!只这句话,就足以下三碗酒!”
    “吃妖!”
    “吃他娘的!”
    上千只粗瓷大碗狠狠碰撞。
    酒液飞溅,泼洒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腾起一股辛辣的白雾。
    校场中央,那口巨大的青铜鼎下,儿臂粗的木柴被烧得噼啪炸响。
    火舌贪婪地舔舐著鼎底,鼎內浓汤翻滚,咕嘟嘟冒著金色的油泡。
    几个赤著上身的阳城军士兵,用铁鉤鉤住巨大的肉块,往鼎里送。
    朱太平坐在高台的主座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瓷碗,碗里的酒液映著天空的半个太阳。
    他没动筷子。
    他在听。
    顺风耳,开。
    嘈杂的喧囂声在他耳中迅速过滤。
    剥离掉无意义的叫骂和吹捧,剩下的,是纯粹的生命律动。
    咚、咚、咚……
    这是心跳声。
    八百多个心跳声,急促有力,如雨打芭蕉。
    这是“点烛”境的武者,心火初燃,气血虽然旺盛,但失之躁动。
    嗡!嗡!
    这是血液流经血管的轰鸣声,沉稳厚重,如同拉风箱一般。
    一百零三人。
    这是“升炉”境的武师,丹田如炉,气血已经开始內循环。
    这些人,是武者里的中坚力量。
    朱太平的目光微微一凝,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著个独臂汉子,正慢条斯理地剔著一块蟹肉,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还有一个,是个穿著花布衣裳的乾瘦老太婆,吃相极凶,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再加上人群中几个看似不起眼的低调人物……
    轰隆……
    那是大河奔流的声音,被压制在体內,隱而不发。
    封门境,大武师。
    一共七人。
    还有一些隱晦的声音藏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七个封门,一百个升炉,八百个点烛……”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当日头开始西斜,金色的日光洒在满地的狼藉之上。
    “火候到了。”
    朱太平放下瓷碗,缓缓起身。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校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声音层层递减,直至消失。
    吃人嘴短。
    这一顿耗资巨万的妖肉宴,买的就是这片刻的安静。
    朱太平环视一周。
    “诸位英雄,这肉如何?”
    台下,那个独臂汉子停下剔牙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高台,沙哑著嗓子回道。
    “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足气血的肉。”
    台下一片寂静,隨后爆发出稀稀拉拉的回应。
    “香!”
    “真他娘的香!”
    “爵爷仁义!”
    朱太平笑了笑,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啪!
    瓷碗被他重重摔在台阶上,碎片四溅。
    “香就对了。”
    他擦了擦嘴角,冷声道。
    “这六臂水猿,三天前还在大鱼寮的屋顶上,抓碎我朱家儿郎的头盖骨,喝脑浆如同喝豆腐脑。”
    “这铁甲鱷龟,横行伏波河上,撞翻渔船,將一船老小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朱太平指著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大鼎。
    “咱们今天吃的这每一块肉,每一口汤,里面都不知道浸透了多少咱们人族的血!”
    台下的气氛瞬间凝固。
    不少人直感觉喉咙发紧。
    朱太平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视著台下这上千双眼睛。
    “伏波河谷百里之地,十万百姓。”
    朱太平的声音听得让人心头髮紧。
    “每年,河伯娶亲,要童男童女一对。每季,河神祭,要童男童女各十。每逢岁终,还要年祭。若是遇到大旱大涝,还要加祭。”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咱们这阳丘,乃至整个河谷,说是人族的领地,其实呢?”
    “其实就是那伏波河里那头老怪物的猪圈!”
    “咱们,就是它圈养的猪羊!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嘭!
    朱太平摔碎了手里的酒碗。
    酒水四溅。
    “就在昨天,大鱼寮,那头四臂水猿抓著一个活生生的人往嘴里塞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朱太平说道。
    “四万年前,人族先祖面对漫天邪神,武道只如烛火,尚且为我人族杀出了一条武道之路。”
    “如今,咱们修了气血,练了武道。”
    “怎么反而活得连猪狗都不如了?”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羞耻。
    愤怒。
    恐惧。
    各种情绪在妖肉带来的燥热气血中发酵。
    青铜鼎下的火焰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
    “我不服。”
    朱太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阳丘虽小,我朱太平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乡男,但我这膝盖,硬得很,弯不下去。”
    “神又如何?”
    “我曾夜读《武圣开天录》”
    “开天武圣曾言:神若无道,人便伐神!”
    “它要吃人,那我们就吃它!”
    朱太平指著那热气滚滚,瀰漫著肉香的青铜大鼎。
    “昨日的四臂水猿,今日锅里的肉。明日……”
    “那河伯,未必不能下这大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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