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
    十几天后,车队经过了一片乱石岗。
    这里怪石嶙峋,草木稀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朱太平坐在马车內,这几日来,他修炼不輟,已经基本稳固武者境界。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颤动。
    前方有喊杀声传来。
    “滋滋……滋滋……”
    然后,是无数指甲刮擦骨头的声音,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大牙,停车。”
    黄大牙立刻照做,这一路走来对少爷的命令已是盲从。
    一炷香后。
    前方的官道上,灰尘漫天。
    一支几十人的商队正在狂奔,护卫们挥舞著刀剑,发出绝望的嘶吼。
    在他们身后,是一层灰色的“地毯”。
    那是一群灰鼠。
    每一只都有家猫大小,眼珠子不是黑色,而是诡异的惨白,脊背上长著脓包,甚至有的老鼠背上长著人脸模样的肉瘤。
    “啊!”
    商队末尾的一辆马车车轴断裂,马翻车倒。
    瞬间,灰色地毯覆盖了上去。
    没有过多的惨叫,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那是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几个呼吸间,连人带马,只剩下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
    鼠潮滚滚而来。
    一只巨大如野狼的灰鼠爬上岩石,那惨白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生人的气息。
    独角青蟒游动到队伍前方,蛇信吞吐。
    三阶真形期大妖的气息展露无疑。
    那只灰鼠像是闻到了天敌的气味,浑身僵硬,隨后“吱”的一声惨叫,从岩石上滚落,头也不回地钻进鼠潮中。
    整个鼠群忽然停止了对商队的追击,转而疯狂掉头向远处逃窜,连就在口边的血食都顾不上了。
    倖存的商队马车绕过独角青蟒,疾驰而过,半点不敢停留。
    “走吧。”
    朱太平说道。
    这种变异的“尸鼠”,是污染最轻的一种。
    又行七日。
    队伍路过一个村庄,村庄破败荒芜,被一种形似柳树的怪异植被所覆盖。
    朱太平透过车窗看到村庄中央长著一棵十几米高的百年老柳树。
    柳条垂下,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掛著一个乾瘪的“果实”。
    风一吹,果实摇晃。
    那是一个个被风乾的人头。
    他们的表情定格在极度的恐惧中,柳枝刺入天灵盖,汲取著养分。
    朱太平收回目光,在这个世界,好奇心是死得最快的原因。
    行程的第二十五天。
    “轰!轰!轰!”
    大地在震颤。
    朱太平叫停了车队。
    他跳下马车,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
    十里开外,一支人类军队正在与一头怪物廝杀。
    那是一支身披黑甲的正规军,足有千人,军阵严整,气血冲天,匯聚成一股赤红色的狼烟。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座肉山。
    高度超过三十丈,仿佛是用无数尸体缝合而成,身上长了十几个触手和上百颗眼球。
    每一次蠕动,地面都会被腐蚀出一片焦黑。
    “吼!”
    肉山发出一声咆哮,精神衝击化作实质的波纹扩散。
    “杀!”
    军阵最前方,一名手持长戟的武將高高跃起。他周身气血如火炉般燃烧,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头黑虎虚影。
    宗师境!
    武將一戟挥出,十丈长的血色光刃斩在肉山上,黑血喷涌如下雨。
    “那是宗师……”
    黄大牙在旁边看呆了,眼中满是敬畏。
    朱太平却皱起了眉头。
    他的顺风耳听得更真切。
    那肉山虽然受伤,但发出的声音却不是痛苦,而是……愉悦。
    它在享受杀戮,享受受伤。
    而被斩落的那些碎肉,落地后竟然化作一个个小型的怪物,正悄无声息地从地下向那支军队包抄。
    “这东西不烧成灰,杀不死的。”
    朱太平低语。
    “走吧,换条路绕过去。”
    这不是他能插手的战斗。
    那是真正的神灵污染產物,甚至可能是某个墮落邪神的眷属。
    一路向北,越是靠近伏波河谷,这种诡异的景象就越频繁。
    有人身兽首的怪物在林间穿行,有会说话的花妖诱骗路人,甚至有一整个村庄的人都在半夜对著月亮像狗一样吠叫。
    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
    ……
    行进月余,空气中那股的尘土味终於被湿润的水汽取代。
    官道尽头,一条如巨龙盘踞的大河横亘在大地之上。
    河面宽逾千米,水浪拍打著礁石,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这便是伏波河。
    越过这条河,转向往东走十几里,便是伏波河谷。
    然而,还没等朱太平看清河水的走势,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便隨著湿风硬生生钻进了耳朵。
    又是这种声音。
    这一路上,只要听到这种声音,准没好事。
    “少爷,前面渡口聚了好多人。”
    黄大牙勒住马绳,眯著眼朝远处望去。
    朱太平走出马车,站在高处看去。
    渡口处,红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百姓跪倒在黄土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在那最前方,临时搭建的祭坛上烟雾繚绕。
    那是……灵香的味道。
    蹲在朱太平肩头的狻猊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竖瞳盯著前方的烟雾,鼻翼微动,喉咙里发出低吼。
    在朱太平大量灵香的攻略下,他和狻猊的感情日渐深厚,出行之时,狻猊懒得自己走路,就变作巴掌大小,蹲在朱太平身上,把朱太平当做了人形坐骑。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跨越数百米传来。
    朱太平视力极佳,他看到两个穿著红肚兜、被涂得满脸通红的童男童女,正坐在系满彩带的竹轿上。
    他们不过五六岁,由於恐惧,正张著嘴嚎啕大哭。
    但哭声被震天的锣鼓声和吶喊声淹没。
    “祭河伯!保太平!”
    “祭河伯!求甘露!”
    隨著神婆一声悽厉的尖叫,几名壮汉抬起竹轿,將那两个孩子连同竹轿一起,拋入了翻滚的河水中。
    “住手!”
    朱太平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想要衝出。
    可距离太远了。
    “噗通!噗通!”
    两朵水花溅起,瞬间被浑浊的浪涛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紧接著,又是几头被捆好四肢的整猪整羊,被相继推入水中。
    岸上,上千名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动作整齐划一,甚至带有一种病態的虔诚。
    朱太平双拳攥得指关节发白。
    “少爷……这就是伏波河的规矩。”
    一旁的福伯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不给河伯送『供奉』,在这里渡河就要出人命。这世道,命不值钱。”
    “不值钱?”
    朱太平盯著那归於平静的河面,声音冰冷。
    “所以,就拿无辜幼童的命换太平?”
    “不是命不值钱,只是別人的命不值钱罢了。”
    当车队赶到渡口时,那场血腥的祭祀已经接近尾声。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和线香燃烧后的香味。
    岸边残留著一地鸡毛和牲畜的血跡,那些跪拜的百姓正陆续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完成了某种神圣使命后的麻木与轻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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