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狠辣。
    外臣或许还並不清楚。
    最多只是认为,皇帝精於权谋之术,玩弄人心。
    可唯有一直侍奉在朱由校身边的魏忠贤,才是最清楚。
    眼下这位天子。
    是从骨子里透著狠辣的。
    別看皇帝在朝廷里,事事都讲究大义,无不遵循礼法,就算是不喜东林,也能容忍刘一燝等人。
    直到如今,也不过是从韩爌执掌考成一事后,將一些个朝臣罢官发配,就连杨涟也不过是明升暗降,去昌平督修皇陵了而已。
    可在宫里头。
    且不说那王安到底是怎么死的。
    便是前不久那一场噦鸞宫大火。
    当晚噦鸞宫便砍了七十五人的脑袋,更不要说之后因此事又死了多少人。
    根本就算不过来!
    现如今就连魏忠贤都敢拍著胸脯说上一句,紫禁城滴水不漏,片风不进。
    这也是为什么天子会安排熊廷弼暂居西苑,又让他立马乔装遮掩行踪速速返回辽东,而不担心宫外的人知晓。
    魏忠贤有些慌张。
    在这样的天子跟前做事,哪敢有半点不忠。
    就连升王承恩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事情,原本自己完全可以下一道札子,让王承恩领下自己的这份恩情。
    但先前反而不敢有半点揽功揽恩的念头。
    朱由校冷眼看向跪在跟前的魏忠贤。
    “此事与你无关。”
    “起来吧。”
    说罢他便已经两眼放空。
    天子大婚。
    从来就不是小事。
    而在太祖皇帝那时候就定下来,大明天子选妃,只从民间良家选秀。
    这样规定自然是为了避免出现外戚。
    但事情永远都没有绝对。
    譬如歷史上自己的那位皇后。
    有著千古五大艷后之称的,大明熹宗懿安皇后,张嫣。
    按照所有的记录。
    张嫣乃是性端静,书法端劲,学顏鲁公。
    更是有著一副令姿淑德,端丽非凡,体丰而頎,其端严而绝艷,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姿貌绝世的千古少有美色。
    用通俗的话说。
    这位张皇后,便是一位身材修长而又丰满,清爽而又秀丽,秀外慧中的女子。
    是艷后。
    更是贤后。
    朱由校搜刮脑中记忆,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郑氏却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新天子的大婚之事?
    他立马看向已经颤巍巍起身,神色紧张的魏忠贤:“朕奉礼法如常,乾清已有正位,坤寧自当有主。慈寧宫有此言论,朝中是不是也生出了聒噪?”
    乾清宫是皇帝的寢宫。
    而在乾清宫后面的坤寧宫,便是皇后的寢宫了。
    现在连郑氏都开始关心起坤寧宫的人选。
    想必朝廷里,也必定是有了动静的。
    魏忠贤连忙说道:“前些日子朝廷忙於操办皇祖、先帝大丧典礼,又有陛下即位大典,未曾显露风声。只是近来,宗人府和礼部那边,確是有不少人在议论著。”
    说话间,魏忠贤不时抬眼观察著皇帝的神色反应。
    朱由校只是淡淡询问:“他们都说了什么?”
    “只说陛下即位之后,日日勤政勤学,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中不可一日无后。陛下为天下臣民表率,皇后便是天下妇人楷模。”
    “还说……还说乾坤阴阳,相辅相成,陛下侧妃封后,亦可早日诞下皇嗣,以安……”
    忽的。
    魏忠贤突然闭上了嘴。
    神色中带著些许的紧张。
    朱由校付之一笑:“他们是不是说,要朕早日选秀纳妃封后,诞下皇子,以安国本?”
    魏忠贤紧张地点了点头。
    国本。
    这是歷朝歷代都要说的事情。
    可当今天子才即位不久,如今更是不过十五岁圣寿。
    这个时候说安国本。
    是不是有些早了?
    实在是有些僭越。
    往大了说,这便是欺君。
    朱由校冷哼了声。
    “他们是想要在朕的天启朝,也来一场爭国本吗?”
    魏忠贤浑身一颤。
    只觉得一股子冷意,从脚底灌涌而上。
    “先记下,此事回头交给勗勤宫李选侍操办。”
    朱由校思忖片刻后,终於是吩咐了一句。
    魏忠贤心中一动,连忙应下。
    勗勤宫李选侍,便是俗称的东李,乃是抚养皇五子的那位先帝妃嬪。
    ……
    京城开始下雪了。
    一场大雪过后。
    白茫茫一片。
    礼部衙门。
    尚书值房內,茶香四溢,热气腾腾。
    礼部尚书孙如游面色轻鬆地烹煮著茶汤,为面前的左光斗、徐养量各自倒了一杯。
    “都尝尝。”
    “老夫乡里今年送来的,总是要比贡茶多几分韵味。”
    他是浙江余姚人。
    钱塘一带,盛產绿茶。
    徐养量端起茶盏,轻嘬品茗,嘴里呼出热气:“端是好茶,想来这水,亦是部堂取了这后半场的雪,煮出来的?”
    “叔宏果真是我茶道中人。”
    孙如游嗯了一声,两眼放亮,大为夸讚。
    徐养量笑吟吟的摇头推辞著,幽幽开口:“只是文孺现今却在昌平,顶著这漫天大雪为先帝修陵。我还听说,他不知为何,竟然查起了皇陵卫的帐。大抵是因无事可做,心中生出了怨懟来。”
    见开始谈论起杨涟的事情。
    孙如游也有些唏嘘:“修陵未尝不是好事一桩,等先帝皇陵修好,便也是一桩功劳,来日亦是可以藉机还朝的。”
    左光斗看著这两位老倌儿竟然还有閒心喝茶品茗,谈论著在风雪中被閒置的杨涟。
    他有些急切地,在旁开口道:“部堂、徐少卿!今年这雪都下来了,陛下即位也有二月,宫里头都已经传出来要为天子选秀纳妃封后的事情,你们当真便一点都不著急?”
    徐养量还在品著茶,听到左光斗开口,侧目看向孙如游。
    孙如游顺了一把鬍子:“部里头近日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著此事,只是宫里头的消息,遗直现今又是如何知晓的?”
    自从噦鸞宫大火后。
    外头对宫里的消息,便早就失了耳目。
    皇帝更是借著勤俭作则的由头,生生裁撤了半数在內廷做事的宫人。
    左光斗撇了撇嘴:“宫里头的消息,如今自是听不到真的。但这是却是慈寧宫在宫外的那位侄儿,说道出来的,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徐养量闻言之后,眉头顿时凝起。
    “慈寧宫那位?”
    左光斗看向他,点了点头。
    孙如游顿时坐不住了,也没有喝茶品茗的心思了,沉声道:“当年便是如今慈寧宫里这位郑氏,才生出了好大的妖书案,满朝无不因国本而爭,国事挤压拖累。五年前,那场梃击案,至今都未曾有任何惩处,那人更是早就病卒了。”
    “慈寧宫这位,如今还要再来一场吗!”
    左光斗却是摇了摇头:“部堂息怒,如今咱们这位天子是个何等性子,诸公难道还不清楚?岂会容了慈寧宫那边插手选秀纳妃封后的事情。”
    徐养量在旁皱眉询问:“那按照遗直的意思,又该作何打算?”
    孙如游亦是投来徵询的目光。
    左光斗叉手作揖,向上一拜。
    “如今我等当效彼时。”
    “彼时我等,爭国本,奉先帝。”
    “今日诸公,选贤后,定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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