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即位已经月余。
    在朝的官员们,如今也大多熟悉了皇帝的做事风格。
    谈话。
    就是这位当今天子,最大的特色。
    每每遇事,这位天子就会通过谈话的方式,將自己的意志贯彻。
    既然是要说事。
    而今天又是因为噦鸞宫大火,那么皇帝说的大概也就在这个范围內了。
    或许是禁止前朝隨意议论內廷的事?
    眾人心生猜测。
    朱由校只是朗声道:“荀子大略有载,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
    数十道目光注视下。
    朱由校伸手指向已成废墟的噦鸞宫。
    “昨夜不过是一场火,烧得也不过是一座宫殿。宫外便能生出內廷苛待选侍、皇女的流言。”
    朱由校目光扫向今天同样进諫的监察御史冯三元,以及他背后所站著的东林党人。
    朱由校冷哼道:“更不要说流言才將生出,大明朝堂堂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朕的肱骨大臣,竟然听信谣言,要来朕这里问个明白,担心朕会做出迫害皇考遗留的事情来!”
    “朕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朱由校的嘴角带著一抹冷笑,目光环顾在场群臣。
    “这把火不论烧在哪里,都会生出无端流言来!”
    “可若是这把火是烧在了乾清宫!”
    “烧到朕的眼皮子底下呢!”
    寒风呼啸而过。
    眾人一悚。
    朱由校冷眼看向色变的臣子们,语气低沉阴森道:“恐怕就算这把火真烧到了朕脚下,外头也会传出是朕德行有失,圣德有亏,才招致天火警示吧!”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
    眾人无不胆寒。
    方从哲率先跪拜在地。
    一眾衣紫著緋的大臣,哗啦啦跪下。
    刘一燝更是心臟猛跳,生出不安。
    虽然今天冯三元、郑宗周二人进諫的事情,他並没有事先安排,但两人开口之后,自己没有出言阻拦,就代表他是默认的。
    朝廷里虽然是一个个人当官。
    可这个官,总是牵连著方方面面,千丝万缕。
    自己是逃不了责任的。
    皇帝明显是已经对这种前朝臣子,借內廷灾祸,而上书进諫生出了反感之意。
    方从哲神色凝重道:“陛下,宫闕万间屋,数千宫人侍奉,难免会有疏漏时。宫闕腐朽焚毁,犹如民间百姓屋舍受灾,在所难免,岂因天子是否圣明而定。”
    “臣奏言,再敢有藉此次噦鸞宫意外走水,而生流言,於朝堂之上议论者,一律从严治罪。绝流言,非只闢谣,更要禁谣。”
    朱由校低头看向方从哲。
    从臣子角度去看。
    方从哲的建议无疑是附和今天气氛的。
    但朱由校却是摇了摇头:“谣言当真能靠一纸禁令便能禁掉?”
    方从哲面色一愣。
    朱由校已经眯著双眼道:“彼时正处嘉靖十八年,世宗皇帝奉慈孝皇后安葬承天府,二月十六日,圣驾离京。驻蹕赵州、临铭两处行宫,皆於二十六日发生火灾。”
    “二月二十八日,世宗入河南,驻蹕卫辉行宫,四更天时,行宫大火。若非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冲入火场,將世宗背出,恐我大明世宗当时便要葬身火海之中了!”
    “诸卿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该记得世宗时的这段事情吧。”
    朱由校身子前倾,目光审视地扫向眾人。
    他意味深长道:“世宗南巡,三场大火,事后又有多少流言蜚语生出?朕不必多说,恐怕诸卿心里都是清楚的。”
    群臣脸色愈发难看。
    当年世宗奉慈孝皇后梓宫南下,要和睿宗皇帝合葬在显陵,南巡途中连生三场大火,最后一场大火更是险些將世宗皇帝烧死。
    这里头流传出来的谣言可是比这一次更多。
    但如今在场的人,心里也同样明白。
    那三场火到底是因为什么生出来的。
    阻止世宗南下,防止世宗借南巡清查江南,才是真正目的。
    这一刻。
    不论是刘一燝等东林党人,还是齐楚浙党或朝中那些无党无派之人,皆是面色凝重。
    皇帝当下重提世宗南巡遭遇火灾的事情,恐怕不只是为了防止流言。
    朱由校这时候却是嘴角微微一笑,冷不丁开口道:“就算哪一天这火真的烧到了乾清宫,烧到了朕的脚下,朕也不怕什么流言蜚语。”
    “大不了就是乾清宫和今天的噦鸞宫一样,被一把火烧成白地。”
    “朕便移宫西苑!”
    鐺的一声。
    满地官员,浑身一颤,脑袋嗡嗡作响。
    这一刻不论是谁,都觉得胆寒,浑身发冷,瞳孔震惊地看向说出要移宫西苑的皇帝。
    朱由校却是面不改色:“常有人说朕像世宗,隔代似祖,既如此朕不妨也学世宗。”
    诛心之言一出。
    就连韩爌都慌了。
    “陛下万万不可!”
    刘一燝亦是急声道:“圣明无过於陛下,仁德宽厚,自有天佑,乾清无恙,天子怎需偏居西苑。”
    这一刻。
    刘一燝真的慌了。
    皇帝这番话威胁的意味太重了。
    效仿世宗皇帝?
    移居西苑?
    那是不是也要学世宗皇帝,將满朝大臣当猴耍,將大明朝的文武百官提溜著玩?
    那天启朝的严党又是谁?
    是方从哲,还是韩爌!
    不论是谁,都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刘一燝愈发慌张,赶忙劝说道:“今日噦鸞宫走水被焚,全系意外,纵有宵小奸人,东厂、锦衣卫也必能缉捕贼人。臣奏请陛下降諭,朝中敢有不明是非,因事进言,纵容流言者,一律罢官发配,永不录用!”
    真要是天子学了世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天子了。
    刘一燝心都在打颤。
    朱由校却是一挥手,览阅刘一燝等人的惶恐,心中生笑。
    不给这些人来点狠的,他们真当自己是个好气性的。
    眼看著镇住这些人。
    朱由校当即说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朕纵然信任诸卿,可效世宗允权朝臣,可天下事却还要朕亲自坐镇。”
    “朕今日也只说两件事。”
    “头一件事,便是今日之后,凡在朝言路官员,再有奏言,无论是否风闻弹奏,皆需载明来龙去脉。”
    “朕不禁流言,但若有人因此进奏,须载明听自何处,听自何人。若奏不法,须写明所犯不法何事,所犯之事始末。”
    说罢。
    朱由校目光如炬地看向刘一燝:“刘阁老以为如何?”
    刘一燝听到这头一桩事,心里就已经变得沉甸甸的。
    自从先帝即位,朝中科道言官、都察院御史,多是东林党人占据。
    过往他们可以隨意上疏弹奏。
    可皇帝今天这番话,便断了他们往后肆意上书的可能。
    凡是上书弹奏之事,哪怕是听来的谣言,都要写明是从什么地方,什么人嘴里听来的。
    刘一燝低下头:“圣明无过於陛下,以制明科道言路,必绝谣言於智谋。”
    方从哲、韩爌等人亦是出声附议。
    朱由校淡淡一笑,方才重新开口:“既然诸卿对这头一桩事都没有异议,那朕便说第二件事。”
    “此番噦鸞宫大火被毁,缘由虽已查明,但详细尚未定论。东厂、锦衣卫自当继续查下去。”
    “但此后凡宫禁之事,因有宫门之禁,在外难窥详情,而再敢有前朝官员妄议,以僭越乱政定罪,打死勿论!”
    化作废墟的噦鸞宫內,群臣无声。
    这第二件事,看著比前一条约束言路来得轻。
    可若是细究的话,就是皇帝不满朝廷里的官员,整日里拿著宫里的事情做文章。
    过去他们常用天子无私情,天家无私事来说事,对宫里发生的事情可以隨意指摘。
    但今天皇帝这番话之后,那就是禁止所有人议论天子在宫中的家事。
    刘一燝等人的目光扫向站在一旁,刀鞘滴著血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心中发寒。
    恐怕今天这场噦鸞宫大火,宫里头还要继续死人。
    那些和宫外有染的人,恐怕都要被处死。
    皇帝要让紫禁城成为密不透风的地方。
    可想到皇帝有可能要移居西苑。
    眾人心中便顿时连连摇头。
    一番权衡之后。
    满地群臣,山呼圣明。
    借著老道长的余威,迫使这些人同意之后。
    朱由校轻轻一挥衣袖。
    “噦鸞大火,选侍、八皇妹俱惊,朕需问安看顾,今日罢朝。”
    这是朱由校头一次罢免早朝。
    眾人也说不上什么。
    只能装著满心的忧虑,带著一身的烟火气息退下。
    等到百官离去。
    朱由校这才將魏忠贤和骆思恭二人召至面前。
    “十日。”
    “朕只给你们十日。”
    “十日之后,朕要紫禁城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二十四衙门凡有可疑之人,尽数驱离,但有不法,尽数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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