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已经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位天子,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自己原以为当日朝议,天子传諭擢升自己为文华殿大学士,只是为了分化自己和刘一燝,让他们和方从哲三人在內阁相互牵制。
    而这样的话,天子势必会进一步给自己放权。
    这事韩爌想的最多的事情。
    可此刻韩爌万万没有想到。
    天子或许有这样的打算,但同时也存了,將自己孤立於方从哲、刘一燝二人之外。
    自己本来就与方从哲那帮齐楚浙党之人在朝中爭斗不休。
    如今又和刘一燝等东林之人生出嫌隙。
    固然自己当日在朝堂上据实而论,为方从哲辩解,免了新朝兴起大狱,让朝中不少官员称讚不已。
    可名声不能当饭吃。
    自己被方从哲和刘一燝二人排挤。
    这样的情况下,但凡天子透露出半点要弃用自己的意思,不论是方从哲还是刘一燝,他们都会立马疯狂的將自己排挤走。
    这才是天子真正的用意。
    让自己成为势单力薄的孤臣。
    那么如何用自己,便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了。
    当真是好算计!
    韩爌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的落下。
    朱由校见他这般模样,只是嘴角带著一抹笑意:“朕果真没有说错,韩阁老懂得很多。”
    若不是为了更好的拿捏住韩爌,自己又何必明知他是东林党人,又有晋党关係,却还偏偏將他擢升为文华殿大学士。
    为的就是让韩爌被孤立。
    方从哲不会因为一次出言相助,就对韩爌心存感激,乃至於与他合作。
    刘一燝更不可能因为韩爌当初的叛徒行为,將来还会继续完全信任於他。
    韩爌脖子僵硬的抬起头:“陛下,臣在朝为官多年,却也……”
    朱由校笑了笑:“韩阁老,新朝初立,朕还没有打算更换內阁的想法。”
    都到这个时候,还想撂挑子跑路?
    朱由校心中冷哼了声。
    韩爌重新低下头:“陛下圣聪仁孝,睿德夙成,修身勤政,亲贤纳諫,內外一切大小臣工,无不协恭和衷,辅理天子。”
    这纯属是恭维的话。
    朱由校摇了摇头:“韩阁老是聪明人,该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些话。”
    韩爌语滯:“臣愚钝,躬请圣諭。”
    朱由校眯著眼,再次开口道:“朕方才问过韩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
    韩爌如今哪里敢回答。
    不回答最多就是激怒天子,將自己罢官。可若是答了,说不得今日都走不出这座紫禁城。
    但朱由校却不依著他。
    朱由校沉声开口:“韩卿不说,那便由朕来说。”
    言罢。
    他轻嘆一声。
    “有人和朕说过,我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从来都不会和天子一条心。你们这些人有的是江浙人,有的是江西湖广人,有的是河南山东人,也有的是山西陕西人。”
    “皇帝若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却触碰到了你们的利益,那么这件事就必然不可能做成。”
    “甚至还有些人和朕说,当初宪宗皇帝驾崩、武宗皇帝驾崩,乃至於是朕的皇考驾崩,都是被某些人该害了的。”
    韩爌心头大震。
    这等话,到底都是谁和天子说的!
    可朱由校却是继续说道:“但没有確凿的证据,朕也不敢確定,会有人胆大妄为到弒君。可即便没人敢做弒君的事情,但为了自己的好处,欺君总该是有的。”
    “朕没读过几本书,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还是什么人与朕说过的。”
    “东南有些人背著朝廷,甚至从太祖皇帝那时候开始,就在偷偷做著往海外走私的买卖。所以英宗皇帝想要下西洋,却难做成。就算武宗皇帝已经下旨造好了新的宝船,这件事最后也无疾而终。”
    “还有人说,朝廷里那些个与我朱家同休的勛贵勛戚,几乎霸占了云南所產铜矿大半,私铸钱幣,漕河都成了为他们运铜的工具。”
    “这些年辽东局势很不稳定,皇祖三大征,几乎耗尽国帑,萨尔滸一战后,辽左和辽北,皆落入韃子之手。也有人说,辽东现在就是个赔本的买卖。”
    “只要朝廷还想著收復失地,那么钱粮就得海了去的砸进去,他们报多少朝廷就得给多少,只要韃子一日不死,那天大的买卖和好处,就能吃一辈子。”
    每当朱由校说出大明朝当下存在的某一个利益群体后。
    韩爌心中便是一紧。
    皇帝什么都知道。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那些个藏在暗地里的勾当,天子全都知晓!
    朱由校又突然拍了一下韩爌的肩膀,语气冰冷刺骨的说道:“韩卿可知朕这里,可有人说过你们什么?”
    韩爌这会儿已经彻底迷茫了。
    对天子口中那个道明一切的人,生出无尽的好奇和猜测。
    到底是谁和天子说了这么多事情!
    为了想清楚到底是谁,韩爌几乎快要魔怔了。
    朱由校冰冷地说:“自从开中输边之后,晋地之人便借著河东盐池起家,在宣大三边开垦边屯,输粮边军,兑换盐引,积攒家財。如今不少晋人,都已经开始在两淮购进盐引,做起了天大的买卖。”
    “从世宗那会儿开始,几任兵部尚书、宣大三边总督,都是韩卿的老乡。隆庆和议前,想来就已经有不少人背著朝廷,和关外蒙古人做起了买卖吧。”
    天子当真是连这些事都知道了。
    韩爌猛的一颤,匍匐在地:“回奏陛下,臣愚钝愚钝,天子所说之事,臣从无听闻。”
    朱由校终於是再次笑了笑:“韩卿没有否认此事存在,便算是个好的了。”
    “朕当初说不是神宗,今日与韩卿也说一句。”
    “朕也不是世宗。”
    韩爌心生疑惑。
    正在琢磨著这句话的意思。
    朱由校已经解释道:“世宗把什么都看得极重,尤其是朝中百官均衡,钱粮进出。但朕不是世宗,朕也明白,想要马儿跑,先得要餵饱马。”
    “你们有些人背著朕和朝廷,私底下操办些营生,做些买卖,朕也能理解,哪家哪户不是子孙绵延,家里头几十上百號人,每天睁开眼就得考虑吃喝。”
    说到这里。
    朱由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
    “赚钱嘛。”
    “不寒磣。”
    可是下一秒。
    朱由校便是话锋一转。
    “可朕却怕你们有朝一日做著买卖。”
    “连朕都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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