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门西。
    亲军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
    有道是一入詔狱,生死难料。
    锦衣卫衙门內设詔狱,所押人犯,无不是朝堂命官、卫所武將,更是从来就不少封疆大吏,一方督抚。
    任他是王公勛戚。
    只要进了詔狱。
    都得脱一层皮。
    而在如今詔狱最深处,只开著一口斜向苍穹石窗的牢房中。
    正关押著一名年过七旬,衣衫襤褸的老者。
    忽的。
    几名锦衣卫衝进牢房中。
    老者眯著眼抬头看向来人,见到这些锦衣卫带著面盆、毛巾、水桶等物,甚至还有一套赶紧的衣裳。
    面上闪过一道忌惮。
    “昨日听见外头鸣炮有数,乃是即位礼典之数,是陛下驾崩,太子即位了吗?”
    领头的锦衣卫看向老者,冷笑了一声:“你说的陛下,是神宗陛下,还是光宗陛下?”
    神宗?
    光宗?
    老者神色一颤:“我大明竟在一岁之內连丧二帝?”
    “少囉嗦,赶紧將你这张老脸洗乾净了,换上这身衣裳。”
    老者关在詔狱已经数月,身子骨不復从前。
    几名锦衣卫上前,动作粗鲁的架著老者,洗脸换衣。
    一番活计做完。
    又有人从外面搬来了一张凳子。
    老者坐在凳子上,目光中多了几分死气:“新君即位,想来是满朝言官弹章纷沓而至,今日便是老夫这个丧师辱国的罪臣死期了吧。”
    没人给他答案。
    锦衣卫来的匆匆,走的也匆匆。
    重新关上牢门。
    领头的锦衣卫只在门外说道:“像你这样的人,是死是活,我们可做不了主。等下会发生什么事,我等也不知道。”
    老者闻言,面露疑惑。
    而那名锦衣卫则是看向几人,示意几人走远一些。
    而这领头之人则是走到了牢门前,眼里带著几分憎恶的看向牢笼里的老者。
    “你不该在詔狱的。”
    “你该死在当初的!”
    说完后。
    领头的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去。
    牢房中重新归於寂静无声。
    洁面后换了一套乾净里衣的老者,坐在凳子上,面露痛楚。
    他缓缓低下头。
    “是啊……”
    “老夫当初就该死的……”
    依旧是没有人回答他的呢喃自语。
    这座詔狱,从来都只是关人,却关不住人心,也管不住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
    自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已经不知死过多少人的詔狱里。
    再次出现了响动声。
    朱由校悄无声息的走进了詔狱,坐在了张维贤亲自搬来的凳子上,无视了这位老国公满脸的憋屈。
    他只是平静的看著关在牢房里的老人。
    面色如同深潭,平静如镜,映照山河。
    看了一阵后。
    朱由校才悄然开口:“杨京甫。”
    牢房中。
    声音乍然而起。
    老人猛的抬起头,双眼疑惑的看向身著曳撒,周身没有半点可以表明身份的朱由校。
    他实实在在的打量了一阵。
    眼里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难得的清明,却又带著几分英雄迟暮的垂丧腐朽之气,重新低下了头。
    张维贤眉头一紧:“大胆罪臣杨镐!贵人当面,敢不作答!”
    是了。
    这锦衣卫詔狱中,关押著的,正是前任辽东经略杨镐!
    杨镐再次抬起头,没有去看张维贤,而是目光锁紧朱由校:“不知贵人想问什么。”
    朱由校说道:“我奉天子諭令,前来问你,你当如实作答。”
    杨镐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点了点头:“罪臣杨镐,自当据实而答。”
    朱由校问:“萨尔滸之败,罪在何人?”
    杨镐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之色,低声道:“萨尔滸之败,罪在於臣。”
    朱由校又问:“你可知此战,我军折损几何士卒?”
    杨镐面上痛苦之色愈浓:“因罪臣失机,此战损文武將吏三百余人,士卒愈四万五千人,马匹、骆驼、兵械损失更不可计数。”
    朱由校再问:“开原之失、铁岭之丧,又罪何人?”
    杨镐噗通滑跪在地上。
    “罪在臣!”
    “罪在臣!”
    “万般罪过,皆是臣之罪过!”
    “是老臣罪过……”
    导致萨尔滸大败,开原、铁岭两城相继丟失的杨镐,跪在地上,已经是两行老泪滚热流下。
    年过七旬的他,此刻身处詔狱,眼前却不断的浮现著当初那一战,一具具惨死在自己眼前的將士尸骸。
    朱由校亦是哀声一嘆。
    从萨尔滸一战后,大明彻底失去了在辽东的军事优势,最终又因为內部原因,导致尽失所有收復辽东的机会。
    而那韃子,也是从这一战之后开始真正崛起。
    压下心头的万般不该后。
    朱由校沉声道:“辽东主客兵马累二十万,七八万士卒有一战之力,汝为辽东经略,復任辽东,斩陈大道、高炫,神宗未曾过问,圣眷至此,帝王信任,无以復加,何以大败,丧师辱国。”
    杨镐哀莫近乎心死,垂丧道:“是罪臣轻视贼寇,料敌从轻,分兵进军,军机泄露。致使诸路兵马在明,而敌在暗,伏兵一出,一路溃败,累侧路大败。”
    “这便是全部?”
    “此皆前后全部缘由,皆为臣之罪过。”
    一问一答。
    朱由校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当真该死。”
    杨镐沉默了。
    他默默的闭上眼,豆大泪水滴落。
    杨镐猛的叩拜在地。
    “罪臣该死!”
    “萨尔滸大败,开、铁失守,罪臣经略辽东,丧师辱国,罪臣罪该万死。”
    杨镐又猛的抬起头。
    眼里透著狠色的看向朱由校。
    “请陛下降旨。”
    “处死罪臣!”
    牢房外。
    张维贤目光一动,上前一步:“杨镐!尔一介罪臣,到了现在还敢胡言乱语!”
    杨镐却是不顾张维贤,目光直直的,死死的看著朱由校。
    “罪臣今日问过锦衣卫的人,神宗、光宗皆於今岁驾崩,陛下便是神宗万历皇帝当初的皇长孙。”
    “罪臣不知陛下为何今日来詔狱。”
    “但新朝初立,陛下定是要树立威望,取群臣威信。”
    “自萨尔滸一战后,罪臣被逮回京下狱,闭眼之后,无一日不曾忆起数万士卒,因罪臣而战死疆场,无一日不曾想起开原、铁岭失守的军报。”
    “罪臣还活著,可罪臣如今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陛下圣明,请陛下斩罪臣,为陛下树威望,重振军心,再战辽东,克復失地。”
    噗通一声。
    杨镐五体投地。
    “请陛下斩罪臣杨镐!”
    “请陛下斩罪臣杨镐!”
    “请陛下斩罪臣杨镐!”
    如是再三。
    杨镐三请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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