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站出来的。
    是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
    范济世面色怒色,眼里透著鄙夷的看向杨涟。
    对於杨涟今日当眾弹劾首辅十罪三诛,范济世自是不以为然。
    他怒视杨涟。
    “元辅独相七载,上书奏请廷推阁臣七载,你杨涟不知?”
    “神宗病重,诸臣惊恐,元辅连日劳累,所谓失误哭临更是无稽之谈!”
    “至於你说元辅恣行胸臆,破坏丝纶,阻抑言官,蔽壅耳目。早先神宗在朝,有考选除授之人,往往候命二三年,乃至於七八年者。元辅为此上书请奏不下数十次,你杨涟一无所知?”
    “至於元辅纵子杀人一事,你杨涟也非首劾之人!当初事出之时,就有巡城御史具本弹劾,元辅上书请辞,乃是神宗降諭,那妓女之死,乃是马惊跌伤所致,著有司仵作诊断,亦非殴打毙命。明明神宗已有明旨,彼时各处皆已验明,如今到了你杨涟嘴里,怎又是元辅之子殴人死亡?”
    “你杨涟眼里可还有皇祖神宗皇帝陛下!”
    范济世一条条的驳斥过去,继而怒喝一声。
    旋即。
    他也不给杨涟反驳的机会。
    范济世继续说道:“所谓催战覆师一事,你杨涟难道不知当初萨尔滸一战前后,神宗皇帝支內帑银两几何?彼时辽东时局艰难,国朝钱粮用度日增,朝野上下无不期望战事了结。此乃元辅独催战之?你杨博是为兵科左给事中,难道连此事也不曾察闻过!”
    怒声之下。
    范济世猛挥衣袖。
    “至於你说元辅当诛三事,恐怕你杨涟皆亲身经歷过这三事,其中细节,你杨涟都没看到?”
    “还是说你杨涟如今只为了党同伐异,在这文华殿上,便可以肆意构陷当朝首辅!不达目的不罢休!”
    殿內。
    杨涟罗列十三件罪过弹劾方从哲,而范济世也几乎是同样的一条条反驳过去。
    杨涟眉目含恨。
    在他看来,国家就是被眼前这些人搞坏的。
    见他又要开口。
    左都御史张问达立马冷哼著站了出来:“陛下,杨涟所奏元辅十罪,皆为神宗旧事,早已盖棺定论,今日他又旧事重提,其心可诛!至於所谓元辅当诛三事,臣等乃至是他杨涟,皆为亲歷之人,如今顛倒黑白,肆意妄为,只为构陷攻訐首辅,其心亦可诛!”
    刑部尚书黄克纘紧隨其后。
    只见这位执掌刑部刑名律令的尚书,神色平静。
    看了眼杨涟后。
    黄克纘方才从容开口道:“新朝初立,本是安定人心之际。但杨涟前番就有过失,以致褫夺顾命。而今新朝初议之日,他便兴大罪弹劾当朝首辅,居心叵测。”
    虽然黄克纘说的声音不大。
    但其用意,却比范济世和张问达两人来的更为凶猛。
    就差指著杨涟的鼻子,说他是要在新朝初立的时候,兴起大狱,挑动朝堂爭斗。
    眼看著这帮人,已经给自己扣上顛乱朝纲的罪名。
    杨涟立马挺起胸膛。
    可朱由校也同样没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
    只见朱由校目光已经很直接的看向了刘一燝、韩爌等人。
    “为君,不偏不倚。”
    “今日既是臣工进諫,自当由卿等辩驳是非。”
    “都察院方才有言,今日所劾首辅诸事,皆有亲歷者,当日所歷之事,究竟是何缘由,卿等可有再言者?”
    说完话。
    朱由校搓动著手指头。
    目光中,多是审视的意味。
    这是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殿內。
    皇帝话音刚落。
    便见內阁群辅韩爌,突然闪身走了出来。
    刘一燝眉头一紧,未曾想过韩爌是要附议弹劾方从哲,而是心中生出了一丝没来由的不安。
    果然。
    只见韩爌走出来之后,便是躬身作揖。
    “圣明无过於陛下。”
    “自先帝抱恙以来,陛下侍奉御前,孝心感天,御前之事,陛下皆为亲歷,今朝有爭执,陛下居中不偏,实为仁君厚德!”
    原本见到韩爌站了出来,是为自己说话的杨涟,听到这等夸讚奉承皇帝的话,顿时心中一沉。
    群辅是要倒戈相向?!
    而韩爌却已经沉声说道:“臣愚钝不才,却也是几事亲歷之人。彼时先帝抱恙,难以视朝,乃是元辅携我等入宫问安,可见元辅无害先帝之心。”
    “后有中官崔文升进泻药,以致先帝病体加重,元辅亦上书先帝保重圣体,请立储贰。元辅当时坐值宫禁,以备知晓先帝圣躬安否,更进言先帝,进药当慎重,因而得先帝降諭褒奖,可见元辅於先帝之忠。”
    看到这位身为內阁群辅的东林党人,竟然站出来为方从哲说话。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笑。
    就算是东林党,也不可能做到上下一条心。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密不透风,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
    不过正是这样,自己往后倒是更好办了。
    朱由校心中默默思考著改组东林党的事情。
    这头。
    韩爌则是继续当眾说道:“然而先帝於之后,病体愈发家中,陛下及元辅、臣等具在御前。元辅亦再次进言,请先帝慎用汤药,先帝笑曰,已有十余日不曾再进崔文升彼时若进之药。”
    “至於李可灼所进致先帝翌日驾崩红铅药丸,亦非元辅上书进献。乃先帝闻鸿臚寺丞李可灼有药可进,乃问元辅及臣等。”
    “而元辅直言,此药不可信也。然李可灼却仍入宫製药,进於先帝服之。先帝初服,元辅与臣等问状,先帝答平善如前,遂有元辅擬遗旨,賚李可灼银幣。元辅与臣等,亦具得賚银幣等物。”
    “陛下,此皆为臣之亲歷所见所闻,其中或有讳及先帝,臣不敢隱瞒,无半句虚假。”
    隨著韩爌这位东林党人开口,陈述当初先帝抱恙之中种种。
    殿內群臣响起一片窃议。
    齐楚浙党等官员,只是惊讶於韩爌竟然会为了首辅说话。
    而在场的东林党人,却是震惊不已,心中疑惑不解。
    甚至有如杨涟一般的,怒目看向不知为何,竟然跳反的韩爌。
    可不论如何。
    他们都不得不接受,他们东林党人中出了个叛徒的事情。
    如此大好的,弹劾当朝首辅的机会。
    就这样被韩爌给搅合了。
    但韩爌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来。
    韩爌侧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从哲,又抬头看向满脸诧异的刘一燝。
    他默默的摇了摇头。
    朝廷里已经斗了好些年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新朝,天子也看著比先帝更为壮硕,所透露出来的跡象,也表明並非寻常之辈。
    如此情形之下。
    国家不能再因为这些事情,兴起大狱了。
    更不能因为要斗倒某人,就枉顾事实。
    韩爌再次开口道:“陛下,新朝初立,正值安定人心之际,臣以为俾议法者勿以小疑成大疑,编纂者勿以信史为谤史,才可开新朝向上局面。”
    朱由校眉头顿时一挑:“勿以小疑成大疑,勿以信史为谤史。韩卿所言,甚合朕意!”
    只是这么一句话。
    朱由校已经知道该如何改组东林党了。
    韩爌则是躬身作揖施礼,开口道:“先帝进药始末,臣等共闻见。辅臣视皇考疾,急迫仓皇,叛逆之事何忍言?但李可灼非医官,且非知脉知医者,以药使先帝龙驭,却反得賚赏,元辅与臣等九卿未能制止,若依此论,臣等均有罪。”
    “不加惩处,反賚其赏,何以慰皇考,令中外服?臣以为,当削去其官阶,以乱进药物之罪,將其流放。而崔文升於皇考哀感伤寒之时,进大黄凉药,罪则更在李可灼之上,宜当严加从重惩处。”
    “明正典刑,皆以国朝刑名律令判之,如此亦可泄共分,正视听。”
    先前。
    方从哲被杨涟弹劾十罪三诛,因而气的浑身发抖。
    而此刻。
    隨著韩爌置身公道的陈述发生过的事情,諫言对崔文升、李可灼二人的处置办法。
    杨涟跪在地上,面色铁青,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著。
    叛徒!
    东林叛徒!
    杨涟心中愤怒的嘶吼著。
    可朱由校此刻再看向韩爌的时候,只觉得高兴。
    他手掌拍了拍扶手。
    “辅国之贤,断事之明,无出韩卿!”
    高度评价了韩爌今天的跳反举动后。
    朱由校收敛神色:“但皇考崩殂,原只伤寒之症,非崔文升、李可灼乱进汤药,何致皇考龙驭。此崔、李二人,罪不可胜诛!”
    “若令其存世,皇考有令何以平,朕心何以安,朕有何以为人子?”
    將调子拉起来后。
    朱由校目光扫向眾人。
    该见见血的。
    “著锦衣卫即可捕拿崔文升、李可灼二人。”
    “宣罪问刑,斩於宣武门外!”
    闻言。
    眾人心中一凝。
    旋即。
    朱由校目光落在了面色苍白的杨涟脸上。
    没有合適的罪名,倒是杀不了他。
    强杀於他,只会让自己的皇帝威信,收到损伤。
    为了一个杨涟,不值当。
    他还不配让自己越过规则去杀他!
    “兵科左给事中杨涟,奉孝於皇考,此心至诚,擢进礼部员外郎,即往昌平,勘造皇考皇陵,待事竣之时,回朝另有赏赐。”
    自己不能杀他。
    但他既然拿著先帝驾崩的事情弹劾方从哲。
    那就罚他去修一辈子的先帝皇陵!
    明明从从七品的给事中,官升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
    可杨涟却是一下子如墮冰窖。
    让自己去督修皇陵。
    这比杀了自己还难受啊。
    官员中再次生出骚动,窃议声此起彼伏。
    谁都知道皇帝愈发不满於杨涟了,才会明升暗降让他去修皇陵。
    但这对於朱由校来说很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他轻咳了一声,目光投向魏忠贤。
    魏忠贤亲眼目睹著新朝初立之后,今日这第一次朝议时的风云变幻,心中猛烈的跳动著。
    他赶忙上前。
    “今日朝毕。”
    “诸臣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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