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想要学唐高宗李氏。
    以儿子的身份將庶母纳为妃嬪吗?
    隨著杨涟主动添的这把火。
    整个文华殿轰的一声,满殿譁然。
    虽然杨涟没有明说,但他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方从哲立马对著己方官员使以眼色。
    户部尚书李汝华会意,瞬间面露怒色:“杨涟!你狂妄!”
    身为兵部尚书的黄嘉善,更是直接骂道:“杨涟你的人臣之礼何在!身为人臣,岂敢如此放肆妄议君上!”
    “妄议君上,语伤中宫,言行僭越,目无君王,体统纲常何在!”
    刑部尚书黄克纘直接罗织罪名。
    东林党要做什么,同在朝堂上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先前有附议左光斗等东林党的官员。
    此刻同样也有一批反对东林的官员出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问达,更是目光阴沉的扫过杨涟等人:“殿下,今日殿下初次升殿视朝,杨涟言语张狂,僭越於君,身为朝臣,妄加揣测。饱读诗书,却形同市井妇人,乱嚼舌根,言秽宫廷,胆大妄为。臣请殿下降諭,治其罪也!”
    眼看著双方人马,就在大殿上吵了起来。
    魏忠贤目光凝重,心怀不安的看向御座上的新君。
    却见朱由校面对群臣爭辩,却是处之泰然,神色亦如先前般从容。
    似是察觉到了魏忠贤的注视。
    朱由校侧目扫去,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魏忠贤顿时心中一震,瞬间生出一个念头。
    恐怕眼前的局面,正是这位新君想要看到的!
    朱由校確实是在等著眼前的臣子们,因事对立爭辩。
    大明朝文武十万之眾,朝中在京文官三千余人,若是遇事上下一气,瞧著是眾正盈朝,齐心协力。
    可真要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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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是要出大问题了。
    吵起来好啊。
    只有斗起来,自己才能顺势而为,才能將自己的意志推行下去。
    御座上的朱由校,静观著朝臣们言辞激烈的爭辩著,不为所动。
    殿內。
    杨涟满面怒色,忽略掉那些指责弹劾自己的官员,目光直视方从哲:“大明国祚已歷二百五十余年,从未非新君嫡母、生母,居中宫乾清正位者。李氏非嫡非生,亦无垂帘遗命,有何道理居乾清之位?”
    “方阁老身为国家首辅,坐视此等荒唐之事而不顾,是要置我大明復前唐武后之祸,还是本就包藏祸心,欲使国家板荡?”
    杨涟心中很清楚。
    別看当下半数的官员,都在抨击自己。
    可这些人却是各自出自齐楚浙等党,分属不同,不过是因为他们东林势大,才聚在一起。
    只攻其首,必使其乱。
    杨涟猛地转身,举臂伸手怒指方从哲。
    “殿下,奸臣已经跳出来了!”
    “范济世是一个!”
    “户部、兵部、刑部还有都察院也是!”
    “內阁首辅方从哲更是奸党佞首!”
    突然听到杨涟抨击自己是乱臣贼子。
    方从哲亦是面上一红,强压心中怒火,怒目而去:“杨涟,昨日殿下有言,殿下非神宗,亦非李显,你怎知殿下一片纯孝之心,是要偏行唐高宗李治子纳母事?”
    “汝为人臣,妄自揣测,如此篤定未生之事,你又是何居心!是要生造流言,广传与外,裹挟民意,要挟新君吗!”
    “若是如此,老夫既是內阁首辅,便绝不能容你如此在朝搬弄是非!”
    都是千年的狐狸。
    方从哲怎么会不知道,今天之后,京中必然会流传开杨涟所说的唐高宗子纳父妃的事情。
    这是要掀起舆情,推动流言滋生。
    方从哲当眾揭底,戳破杨涟等人的用心。
    目光却是再次扫向上方到现在都未发一言的新君。
    若换做过往,自己断不会在朝中爭斗之时,这样赤裸裸的说话。
    不过昨夜乾清宫西暖阁中那番互道默契,自己又得一碗暖身参汤。
    事情就不一样了。
    “元辅执政,孤自放心。”
    这话是宽慰,但同样也是承诺。
    只要自己做该做的事,那么这个內阁首辅的位置,在新朝就不会出现变故。
    真当自己只是个因各方权衡利弊之下,被推举上来的泥菩萨首辅?
    方从哲怒声斥骂完杨涟之后,当即转身:“殿下,杨涟受命於先帝,却以顾命之身,秽言宫禁,妄语流言。臣请殿下降諭,治罪兵科左给事中杨涟。则朝中有定论,法度禁绝流言,而民间莫敢有生流言者!”
    杨涟浑身一震。
    当朝首辅要请諭治罪自己,这可不同於其他人的弹劾。
    吏部尚书周嘉謨皱眉看向方从哲,心惊於这位和事佬竟然也会动怒。
    周嘉謨立马开口辩驳道:“国朝有制,从未有因言治罪之事。更遑论杨涟乃为先帝钦点顾命,辅佐新君即位,諫言国事,何罪之有!”
    杨涟能以区区七品兵科左给事中的身份,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又得先帝钦点为顾命大臣,便不是寻常人物。
    在他们东林党內,那也是阁部大臣的储才。
    岂能有失!
    隨著周嘉謨开口。
    孙如游等一干东林官员,亦是纷纷出言反驳首辅要治罪杨涟。
    双方言辞爭辩愈发激烈。
    眼看著文华殿就要上演大明朝特色的自由搏击。
    朱由校心知不能再坐视下去了。
    一声轻咳。
    朱由校眼神投向魏忠贤。
    魏忠贤心中一动,立马会意,当即上前一步,提气高呼。
    “百官噤声!”
    魏忠贤的声音格外的洪亮。
    一声放出,振聋发聵。
    眾人浑身一震,纷纷停下爭辩,止住握紧將要挥出的拳头,抬头看向上方。
    而此刻。
    朱由校也已经是佯装怒色。
    双方人马,瞬间心中一悚。
    “臣殿前失仪,请殿下治罪。”
    “臣等有过,请殿下息怒。”
    眾人无不跪拜在地,躬声请罪。
    朱由校稍稍收敛怒色,在眾人注视下,缓缓起身。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他离开御座,走到前头。
    目光压下,俯瞰著跪拜在地的群臣。
    朱由校继续低语道:“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明明先前这文华殿內,百官就要大打出手了。
    而新君却在上面念了一首诗。
    群臣心中一颤,顿生疑惑。
    而如刘一燝、韩爌等在朝的东林老臣,心中更是生出一丝不妙。
    这是问道诗!
    新君这是要做什么?
    没人敢继续往下想。
    朱由校则已经是踏下陛阶,目光幽幽:“诸卿今日爭议前唐武后之祸,孤方才念的这首便是前唐诗人李翱写的问道诗。”
    “孤最喜欢的便是这最后一句。”
    “云在青天水在瓶。”
    “诸卿可知何意?”
    朱由校语气一顿,眼神扫向群臣。
    终於。
    刘一燝、韩爌等人浑身一颤,却终於是明白先前那股心中生出的不妙是因为什么了。
    这等语气。
    这等让人揣测上意的做派。
    可不就是当年世庙嘉靖皇帝的行事风格!
    刘一燝和韩爌两人默契的抬头看了一眼朱由校,而后低头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全是惊恐。
    自昨日乾清宫生变之后,他们心中便全是疑惑不解,不知这位新君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全都明白了。
    这分明就是世宗在世!
    世庙当年也是差不多如新君这般大的时候,克继大统,肩负社稷。
    而世庙一朝,朝局如何?
    两人心中不易察觉的生出了惊惧之意。
    方从哲此刻同样是反应了过来。
    新君確实是在藏拙。
    而新君所有的变故,都是因为像极了当初的世宗皇帝!
    方从哲立马开口道:“圣明无过於殿下,臣等愚钝愚钝,不知上意。”
    他们是开始將自己看作世宗嘉靖皇帝了吗?
    朱由校心中生笑。
    自己自然不会是嘉靖那样的皇帝,但现在不妨碍让这些臣子如此认为。
    朱由校开口道:“云在青天水在瓶,诸卿便也是一样,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至此。
    朱由校语气稍稍提高了些:“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咚的一声。
    在殿內群臣心中响起。
    强如杨涟,此刻亦是心生惶恐,察觉出异样。
    新君这是在敲打所有人。
    也是在暗示他们,谁都別越了界。
    当真是要学世庙的制衡之道了吗?
    当真是世宗在世吗?
    杨涟心中顿感不安。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新君。
    谁都不愿意身处那个需要时时揣测上意的嘉靖朝。
    不是因为大明现在不需要这样的皇帝。
    而是在这样的天子手底下为官,最难知晓自己明天是否还能站在朝堂之上。
    当所有人都在揣测著,这位藏拙十五年的新君,到底是不是要学做世宗皇帝的时候。
    朱由校嘴角微微一扬。
    神色却明显的锋利了些。
    眼里闪过一道锋芒。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杨涟身上。
    而他的话锋,也就此一转。
    “但李唐高宗以人子,纳父妃,乃李治所为旧事。”
    “杨涟。”
    杨涟肩头震动,眼神中带著些许的茫然,抬起头看向点到自己名字的新君。
    “臣……”
    “臣在。”
    朱由校带著一抹笑意:“孤是李治吗?昨日孤有別问,杨卿未曾答。孤今日问此,杨卿可能作答?”
    明明新君脸上带著笑容。
    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静。
    可杨涟却是心中巨浪翻涌,怀揣著不安的低下头:“殿下英姿神挺,睿质天成,稟神之徇齐敦敏,习公孤之恭敬温文。自成一体,非是唐高宗。”
    朱由校收起笑容:“那你可敢篤定,今日所言,便是孤来日所为之事?”
    又是一问。
    杨涟猛地一颤,容不得多想,立马拱拜匍匐在地:“臣不敢,殿下非是李治,也必不可能復行……”
    “好了。”
    朱由校挥了挥手,打断了杨涟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也从杨涟身上挪开,看向心思各异的群臣。
    “兵科左给事中杨涟,受命於先帝,钦点顾命。”
    “然却不思国之大典,社稷更迭,內外惶惶,无不忧心。未抚正言,而生流言,更秽及宫禁,断我大明復前唐旧事,有失体统,难为表率。”
    隨著朱由校几句话道出。
    殿內气氛逐渐异样。
    杨涟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方从哲心生惊喜,也知自己这个首辅此刻该做什么,立马开口道:“臣请殿下降諭,杨涟难配顾命之身,请即刻褫夺!命其仅以兵科职责,权言官之事。”
    朱由校扫了一眼体察上意的首辅。
    语气冷漠,口含天宪,降下裁夺。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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