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阿不江蹲在塘边,盯著水面上那层细细的波纹,眉头紧皱。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的苗,可半个月过去,巴图尔·阿不江总觉得自家塘里的螃蟹,似乎比丁学敏那边的小了一圈,活动也没那么精神。
    他抓起一把饲料,在手里掂了掂。
    “丁科长,你看我这螃蟹,是不是长得慢了?”
    丁学敏正蹲在塘边记录水温,头也没抬:“急什么?才半个月能看出啥?”
    “可我对比了,你那边的苗確实比我的壮实。”
    巴图尔·阿不江走到两个塘中间的分界埂上,指著水面,“是不是我饲料餵少了?要不要再加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丁学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养螃蟹不是餵猪,不是饲料越多长得越快。这东西讲究个科学。”
    “可……”
    “没什么可是。”
    丁学敏打断他,“我第一年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恨不得一天餵八遍,结果呢?
    水质败坏,螃蟹生病,差点全军覆没。”
    巴图尔·阿不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看我现在,每天定点定量,该换水时换水,该增氧时增氧,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我的螃蟹这么养没问题,你的也一样。”
    “但进度確实有差距啊。”巴图尔·阿不江不甘心。
    “苗种本身就有差异,水质、水温、甚至天气都有影响。”
    丁学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我理解你著急,但养殖这事儿最怕乱来。
    你按我教你的方法,一步一个脚印,保准出不了大错。”
    巴图尔·阿不江看著丁学敏塘里那些活蹦乱跳的蟹苗,又看看自家塘里略显安静的景象,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万一到时候產量跟不上……”
    “没有万一。”
    丁学敏说得很篤定,“我要是让你胡乱加饲料,那才是害你。
    听我的,按计划来。”
    两人正说著,丁学敏塘边的自动投饲机准时启动了,饲料均匀地洒在水面上,螃蟹很快聚拢过来。
    巴图尔·阿不江看了眼时间——確实,和自己塘的投餵时间、分量一模一样。
    丁学敏说:“你看,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咱们这两口塘,除了位置不同,其他都一样。
    你要相信科学养殖。”
    巴图尔·阿不江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把饲料慢慢放回袋子里。
    “行,丁科长,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
    丁学敏笑了,“养殖就像带孩子,不能惯著,也不能饿著。
    该什么时候喂,餵多少,那都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
    你才刚入门,稳住心態最重要。”
    巴图尔·阿不江点点头,但心里那点疑虑並没有完全消失。
    他暗下决心:再观察几天,要是差距还拉大,说什么也得想办法了。
    然而,好景不长。
    蟹苗长到第一个月,该是快速增重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先是丁学敏自己负责的核心区,蟹的生长速度明显慢下来,规格偏小。
    紧接著,其他试养牧民也陆续反映同样的问题,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巴图尔·阿不江那十亩塘,问题似乎更突出些。
    他蹲在塘边,看著捞上来明显瘦小的蟹,一脸愁苦。
    家人的压力瞬间达到顶峰。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著。”
    阿不江·吐尔逊当著丁学敏的面,指著儿子鼻子骂:“不听老人言,现在好了,钱打水漂了。
    赶紧把蟹捞出来扔了,还能少赔点饲料钱!”
    巴图尔·阿不江的妻子这次直接抱著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巴图尔·阿不江抱著头蹲在地上,眼圈都红了。
    阿不江·吐尔逊把所有的怒火和先见之明都对准了丁学敏。
    他联合了几个同样焦虑的试养人员,直接闯进了项目组办公室。
    “一个月了,蟹不长个,你给我们个说法!”
    巴图尔·阿不江把那本翻烂了的辽寧养殖手册拍在桌上,“我早就说了,要按人家的经验来。
    高蛋白,多喂,你就是不听,非要搞什么科学配比,掺什么破草粉。
    现在好了,蟹都饿成皮包骨了。”
    跟著来的职工也七嘴八舌:
    “就是!我们可都指著年底卖钱呢!”
    “照这么下去,別说赚钱,本都回不来!”
    “你是不是根本不会养啊?拿我们的血汗钱做实验?”
    丁学敏看著激动的眾人,拿起自己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养殖日誌和水质监测数据:“各位,你们看数据。
    不是餵得少,是蟹吃了吸收不好。
    新疆昼夜温差大,水温跟著变,蟹的消化能力起伏也大。
    盲目加料,它们根本消化不了,只会坏水、得病!”
    “少扯那些没用的!”
    巴图尔·阿不江一挥手,“我们不懂什么数据。我们就知道,餵肉长膘,餵草长草。
    你这就是瞎指挥,我们要找团里。
    换人,换个真正懂行的来!”
    “对,换人!”几个职工跟著喊。
    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巴图尔·阿不江等人果真跑到团部去闹,说丁学敏“刚愎自用”“浪费国家財產和职工血汗”,要求撤换项目负责人。
    压力之下,丁学敏知道,必须找到更权威的支持。
    他想到了之前联繫过的大连海洋大学研究水產养殖的刘教授。
    电话里,刘教授听了他的描述和数据,沉吟片刻说:“小丁,你的判断可能有道理,温差导致的代谢压力是西北养殖的常见难题。
    但具体怎么调整投餵策略,必须实地看水、看蟹才能確定。我可以过去一趟。”
    丁学敏心头一喜,连忙向团里打报告申请专家差旅费。
    报告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他硬著头皮去找赵志强。
    赵志强一脸为难:“学敏啊,你的困难我知道。
    但团里经费確实紧张,到处都要用钱。
    你这个项目,已经投了不少,还没见效益,再花一笔钱请专家……其他项目组会有意见的。
    再说,群眾现在对你有看法,你要先解决好內部矛盾嘛。”
    “赵副政委,刘教授是国內顶尖专家,他来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关係到项目生死,也关係到那么多参与职工的切身利益啊。”
    “好了好了。”
    赵志强摆摆手,“专家的事,以后再说。你先稳住职工情绪。”
    “以后再说”?蟹等不起,大家更等不起!
    走投无路之下,丁学敏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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