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鹏接过纸条,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拨打,姜恆力在一旁紧张地看著。
    第一个电话,忙音。
    第二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一个带著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谁啊?大早上的!”
    “您好,请问是王工头吗?我是石河子职业学院的老师,想问一下,您那边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瘦瘦高高的维吾尔族男孩,可能想去打工摘棉花的?”
    “没有没有!
    我这儿都是熟手,哪来的半大孩子,搞什么。”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
    第三个,第四个……回应大同小异。
    要么直接说没看见,要么被吵醒后语气恶劣。
    直到打到第五个电话,对方是常鹏以前因学校实践活动有过接触的一个工头,还算客气。
    “常老师啊?
    这么早……你说的孩子,我真没见著。
    现在这个时节,各棉田人手基本都定了,零工招的少。
    他一个生面孔,又是半大孩子,正规一点的棉田一般不敢隨便收,怕出事,也干不了多少活。”
    “常老师,您別怪我多嘴,我就怕……这孩子万一心急,找到那些不正规的小作坊、黑田里去,那地方条件差,工钱没保障,还可能……唉,您还是儘快找吧。”
    放下电话,常鹏和姜恆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工头的话证实了他们最坏的猜测,也让寻找的紧迫性骤然升级。
    常鹏斩钉截铁,看向姜恆力,“去棉田。一家一家找,一片一片找。他肯定在那里。”
    姜恆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向阿不都奶奶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在家守著电话,万一阿不都联繫家里立刻通知他们。
    晨光熹微中,两人再次出发。
    姜恆力拉开车门,“我去车站和通往几个大棉田的路口转转。你去问问他们班跟他熟的同学,还有他同乡,看有没有线索。”
    常鹏却站著没动:“老薑,找到之后呢?”
    姜恆力一愣:“什么之后?先找到人,安全带回来说啊!”
    “然后呢?这次带回来,下次呢?
    他心里的坎没过,觉得读书无用,觉得自己是累赘,这个结解不开,他还会跑。说不定跑得更远,更绝。”
    姜恆力有些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人不见了,安全第一!
    道理等人找回来再讲不行吗?”
    “找回来,他听不进去,有什么用?”
    常鹏也提高了声音,“我们得想清楚,见到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是骂他不懂事?还是硬拖他回去?
    还是……真的听听他为什么觉得读书没用?”
    一个关乎眼前安危,一个关乎长远心结。
    沉默了几秒,姜恆力深吸一口气:“常鹏,我懂你的意思。
    但现在是凌晨,一个半大孩子在外面,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教育的事,我跟你一样著急,可前提是得把人平安找回来。
    先找,行吗?找到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把那个结给他解开。”
    常鹏点了点头:“我去问他的同乡和同学。保持电话畅通。”
    两人各自转身,钻进不同的夜色中。
    县城汽车站早已关闭,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姜恆力绕著车站仔仔细细找了一圈,连角落里都看了,没有阿不都的身影。
    他又沿著通往最近几个棉產区的主路慢慢开车,车窗摇下,仔细看著路边。这个时间,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货车。
    常鹏那边也不顺利。
    几个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学生和同乡,都说没见到阿不都,也没听他说过具体想去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再次通电话。
    “我这边没有。”
    “我这也一样。”
    听筒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他会去哪呢……”姜恆力喃喃道。
    常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恆力,你还记得他上次英语进步后,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能用英语把新疆棉花介绍出去,就好了。”
    常鹏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心里最重的,除了家人,就是那片棉田。
    他觉得对不起棉田,对不起家人的辛苦。
    所以如果他没去车站,也没去熟人的地方……他会不会,先回自己家的棉田看看?”
    姜恆力猛地握紧了手机。
    “我往他家棉田的方向找!”
    车子驶离公路,开上顛簸的土路。
    姜恆力睁大眼睛,搜寻著任何可能的身影。
    就在那片属於阿不都家的棉田边缘,还是一无所获。
    常鹏和姜恆力分头行动。
    常鹏一边继续联繫其他可能的棉田工头,一边迅速和学校领导沟通,请求通过学校渠道向周边村镇和农业合作社发布寻人信息。
    姜恆力则陪著阿不都的奶奶,发动村里还能走动的老人和留在村里的妇女,挨家挨户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阿不都,或者听说哪个棉田最近收了生面孔的零工。
    消息在清晨的村庄和学校的联络网中迅速扩散开来。
    终於,一个在邻村棉田干活的本村人传回信儿:早上天刚亮时,好像看见个像阿不都的半大孩子,往南边那片的棉田方向去了,看著像去找活乾的。
    得到这个模糊但至关重要的线索,常鹏和姜恆力立刻乘车赶往南边。
    一路上,两人都紧盯著道路两侧的棉田和零星分布的工棚。
    上午十点多,太阳明晃晃的照著大地。
    姜恆力摇下车窗,眯起眼睛仔细搜寻。
    忽然,常鹏的目光定住了。
    在那群大多穿著深色旧衣、动作熟练的采棉工中间,有一个格外瘦削、背影显得单薄而僵硬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色旧t恤,后背的汗水紧紧贴在皮肤上,显露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
    他的动作迟缓而生疏,弯腰的幅度都带著一种不协调的用力。
    “在那儿!”常鹏低声道,指向那个身影。
    姜恆力也看到了,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不都完全沉浸在重复的劳作和身体的疲累中,常鹏和姜恆力在离他几米远的田埂上停住了脚步。
    “阿不都。”常鹏叫了一声。
    阿不都身体猛地一僵,停住动作,却没回头。
    “跟我们回去。”姜恆力儘量让声音柔和些。
    阿不都慢慢转过身,脸上沾著灰土和汗渍,嘴唇乾得起皮。
    他看了一眼两位老师,声音中带著一股倔:“我不回去。
    我在这儿挺好,一天能挣八十块,管两顿饭。
    比……比读书有用。”
    “一天八十?”
    常鹏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蹲下身,看了看他脚边半满的布袋,“摘了有十斤吗?”
    阿不都抿著嘴不吭声。
    常鹏接著说,“这棉田的工钱我知道,按斤算,摘一斤七毛钱。
    手脚最快的老师傅,一天不歇气,能摘一百五六十斤。
    你刚来,不熟,就算你拼命干,一天能摘八十斤,多少钱?
    五十六块。还得被工头扣点伙食费。
    一天八十?那是熟练工拼死拼活才有的数。”
    阿不都的脸白了白,他没仔细算过这些帐。
    姜恆力也蹲下来,拿起一个棉桃,捏了捏:“阿不都,我们来,不是非要拽你回去。
    你要是觉得这里比学校好,我们陪你干半天。
    你试试,看这八十块钱,到底容不容易挣。”
    阿不都愣住了,抬头看著两位老师,眼里全是不解。
    常鹏已经脱下外套,捲起袖子,走到旁边一垄棉花前,“这块归我了。恆力,你那边。”
    说完,真的弯腰摘了起来。
    姜恆力嘆了口气,也学著样子,开始干活。
    阿不都站在原地,看著两个老师笨拙但认真的背影,他咬咬牙,转身继续摘自己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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